第50章聚会
相似的对话也在年雁雁和汪明水之间发生了。
咖啡厅里,两人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婚内暴力的采访,受访人和她的律师刚走不久,年雁雁和汪明水的心情还处在低落期,收拾设备的功夫,年雁雁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努力扬起声调:“工作结束了就说点私事——下周院友会,你来吗?”
汪明水:“……什么会?”
年雁雁有些无奈:“咱们院的老规矩了,你一毕业就找不见人,又不在行业里,不知道也自然,总之就是院里的人每年聚一聚,叙一叙。”
汪明水了然,互相吹捧和交换资源是全世界同学聚会的保留节目,只是——
“你也说了,我又不在行业内,为什么还特地问我?”
年雁雁反驳:“聚会门口又不写‘非金融民工者禁止入内’,隋莘是你室友吧,人家干教培的,年年都来呢!”
汪明水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暗示了半天的年雁雁憋不住话,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汪明水,终于亮出了底牌:“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我直说了,冷溶之前都来的。”
汪明水绕数据线的手悬在半空中。
年雁雁开了口子,干脆把藏了小半年的话吐了个干净:“其实我一直想问的,明水,你到底为什么回来?之前我以为就是常规的工作变动,或者是你家里的原因,父母总不想让女儿在外面漂太久之类的,可是那天我们碰到冷溶——你碰到冷溶。”
年雁雁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为了她回来的吗?”
流淌着香味的咖啡厅,不说话时也有悠扬的音乐,汪明水搁下捆好的数据线,双手静静搭在台面上,抬起头,声音轻到不知在问自己还是年雁雁。
汪明水:“你是这样想的?”
“你那天的反应——当年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毕竟冷溶那副样子,是个人心里都得咯噔一下,院里传得乱七八糟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我,”年雁雁叹了口气,“这些年我总在想,当时奶茶店前边,你好像都不知道你自己喜欢她。”
“那、那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的?”
如果不告诉,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真真切切滴落的流淌的血和泪?
年雁雁:“你现在还——”
她闭了嘴,将最要紧的那句吞回肚里。
汪明水抿了抿嘴,年雁雁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脑中,“那天”“当年”“奶茶店”像一个个锚点,拔出萝卜带出泥,后面跟着的是一连串动作声音气味组成的画面。
汪明水:“雁雁,这件事应该是我来谢你。”
年雁雁:“谢……”
汪明水微微弯了弯嘴角:“后面的……就不说了,但是你刚才说的奶茶店前‘告诉我的”那件事——我没有后悔过,一次也没有。”
年雁雁哑口无言,总觉得汪明水好像透露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两人收拾完便在咖啡厅门口分别,这地方离汪明水的住所不远,她便索性步行回去。
也许是年雁雁的话挑起了某个话头,近些天来刻意忽略的关于冷溶的一切见缝插针,霎时间扑面而来。
汪明水不知道年雁雁看出了什么,这是否证明她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当晚,汪明水生怕偶遇中的拉拉扯扯被冷溶的同事朋友碰上,她摁死一颗淌血着跳动的心,神态几乎算得上疾言厉色。
却原来哪一头都没顾得上。
那日冷溶自顾自地解锁了她的手机,存了联系人,电话号码居然还是旧时的,加了微信,并在第二天清晨发来了一份很长的禁忌清单和注意事项,其实在医院里大夫早早就叮嘱过,可汪明水当时游魂一个,又怎么听得进去,后来看了这份客气而疏离的白底黑字,心中并无宽慰,反而更往下沉了几分。
冷溶……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别说冷溶,汪明水就连自己是怎么想的,都只敢存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一路满怀心事,却走得不慢。
进了门,汪明水放下沉重的包,换鞋洗手之后先惦记着吃药,手机就随手丢在玄关柜上,屏幕光柔和,界面正是和冷溶的微信聊天框。
一只黑猫灵巧地跃上白色台面,好奇地踱到汪明水的手机旁,矜持地对着神秘发光体又嗅又转后,半晌后,它歪着头,轻轻将毛绒爪子印在了屏幕上。
五米外,刚刚咽下药片的汪明水走到餐边柜旁,从最下层拉出罐头,扳开铁皮,这才注意到一心一意在蹲在高处当门神的黑猫。
汪明水无奈道:“怎么不听话?”
黑猫的绿色眼睛一开一闭,冷冷睨着汪明水。
汪明水:“好啦,到周末了,我好好陪你,行吗——小宝?”
得到承诺的黑猫这才满意,便跳下柜子,慢慢往汪明水的方向挪,只是它挪到一半,却突然敏锐地听到自己方才研究过的白色金属发出了“叮”的一声,便不由回头,又瞧了一眼那怪东西。
可罐头的香味已经飘来,小宝刚刚被汪明水“绑架”一个月,它早已已经过够了“没妈的孩子是根草”的日子,当下不再犹豫,加快步子,凑到了罐头旁。
而等到小宝将罐头壁舔得足可照人时,汪明水这才锤着僵直的腿慢慢站起身,墙壁上的挂钟提示眼下刚刚过了八点,倒是还早,她便准备再整理一下今天的采访资料。
眼下这个选题其实是年雁雁早就报过了的,只是当时没能过会,这次汪明水入职后旧事重提,好歹才得上面点了头,整个团队铆足了劲干,总怕不能给那些不知自揭伤疤多少次只为得个公道的受害者一个交代,汪明水如今有伤在身,生活多有不便,却乐观地觉得自己算因祸得福——
看到对面坐着个有伤在身的采访人,受访者总能更快卸下心防。
而在一分钟后,当汪明水提着包坐到书桌旁打开手机时,便无可避免地看到了自己方才忘记息屏的后果。
她慢慢皱起了眉。
手机界面仍然停留在和冷溶的对话框,半个钟头前,汪明水刚刚查看过冷溶发送给她的注意事项,眼下,原本只有“医嘱”和“谢谢”的官方式聊天里却突然多出了些一条新消息。
通话时长01:24。
她缓缓搁下手机,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幽绿瞳孔。
黑猫蹲在台灯下,眼珠一错不错地瞪着汪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