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决定
冷溶带着冷晓眉回到红园二区的家时,从楼底往上一看,302的位置黑沉沉一片,没开灯。
冷溶的心顿时下沉,拉着冷晓眉的手一紧,冷晓眉并不反应,医生开足了一周分量的药,她正处于短暂平静期,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言不发。
上了楼,冷溶一手从包里翻钥匙,一手敲门,直到钥匙都翻出来,门里面仍然安安静静,不曾有半点脚步声,她心里着急,钥匙还没拔出来,攥着冷晓眉的手腕就猛然推开门:“明水!明水?”
暗色里笼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汪明水后知后觉,沉滞地站起身:“回来了——怎么没关门?”
她正要去越过冷溶拉门,却被对方冷不丁拽住:“你怎么了?”
“没怎么,”汪明水摇摇头,随即察觉到自己的神情太不对劲,又憋出个笑容重复了一次,“我就……没听见。”
门锁“咔啦”一声,冷溶的眼神不曾离开汪明水片刻,一旁神游的冷晓眉却像被惊醒了一般,倏地投来目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汪明水满心全是白日里汪美林的话,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控制住笑容,她开了卧室兼客厅的灯,回到小方桌边,尽力柔和地说:“阿姨怎么样?”
冷溶抿了抿嘴:“挺……还好,已经拿了药,医生的意思和老家那边差不多,我打算尽快送她回去,然后再回来缓考那门课。”
她飞快回答完汪明水的问题,继而紧张地盯着对方,继续说:“你呢?不是说好我带我妈在外面吃了,让你别等我,你吃饭了吗?”
汪明水顿了顿:“没…我忘了,我想事儿太出神了,现在去吃。”
她自顾自地说完就往门口走,鞋都忘了换,又突然转过身。
“我今晚就不回来了,我——”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我妈来了。”
方才静成一尊无声对峙的雕塑的冷溶一激灵,两秒后,一步跨上前:“你——”
汪明水轻声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妈来了。”
她看了一眼冷溶,目光又稠又重,隔着磨花的旧玻璃窗一般遥远。
汪明水:“我今晚到外面和我妈住,明早去帮你买票吧,证件给我,要哪天的,后天可以吗?大后天?”她自问自答,低下头飞速换了鞋,“还是后天吧,早回早安心,你也好回来缓考。”
冷溶充耳不闻,身体几乎贴到了汪明水身上:“你刚才说什么?她——”
冷溶咽回了后半句,她知道了吗?你妈妈……你是怎么想的?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出去住,是你决定——
冷溶从来没有把“胆小”两个字和自己挂上钩过,此刻却敏感地住了嘴,也许是怕自己一问出口,就将迎来一些绝不想听到的答案。
冷溶:“我们谈谈。”
究竟谈什么,其实她心中也一片模糊,或许是不知道,或许是不想知道。
汪明水沉默了一会儿,在冷溶的耐心即将告罄前将手触上了冷溶的脸颊。
此刻仍在下雨,冷溶和冷晓眉回来是打车到了胡同口又共擎一把白日在便利店临时买的透明伞,伞面不大,只能尽可能往冷晓眉的方向倾斜,冷溶自己的发丝脸颊肩膀被雨雾吹了一层,权当没感觉到,汪明水的指尖就落在那细腻皮肤表层的水珠上,她轻轻拭了一把,终于开口。
汪明水:“总会知道的。”
冷溶心头一颤,悬而未决的剑尖终于直直掉下来,只是她仍然不愿撒手:“我们谈——”
汪明水:“松手。”
她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一边寻冷溶的眼睛,一边慢慢解开冷溶把在她手腕上的十指:
“松手……我们都好好想想,明天买票回来谈,好吗?”
想什么?
冷溶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想什么?想对策吗?想怎么和我分开吗?
她心知肚明现在的自己本来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谈谈”,只能强行将纷杂混乱的大脑关机,尽力软和下来的语气仍显得僵硬无比,冷溶用尽一切力气,提醒自己要给汪明水留足余地,不能逼她太紧——
“那……那你先去吃饭,明天……明早见。”
汪明水走在胡同里的时候,冷溶的那句“明早见”仍未从她耳边消散。
约定一个彼此都希冀的时刻,然后如约而至,汪明水在人生的前十八年从未体会过,又在短短三年中一股脑全部补了回来。
起先是朋友之间的“中午东门见”、“下晚课林家小厨见”,后来变得更私人而肆无忌惮,尤其这一年间,冷溶忙成一颗寒冬冰面上旋转不停的陀螺,前后被绩点和实习抽个不停,早上穿着她那几套雷打不动的大人装出门前,还记得像小猫蹭蹭出门打猎的人类一样在汪明水面颊上贴下一吻。
“晚上见!”
于是汪明水从一天的开始期待一天的结束,她渐渐积累起对“未来”的幻觉——总之不论发生什么,不快和繁忙过去,那个句号一定是甜蜜放松的。
“晚上见!”
应该是这样的。
晚上也有区别,更晚的时候,她从床上跳下来迎接熟悉的影子,略早的时候,就差不多现在这个点儿,她宁愿到胡同口喂蚊子,再拉着那双夏天不太适宜牵着的、也许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黏黏糊糊地晃回她们暂时的居所。
她们从格局到周围环境对红园二区做全方位的、既斤斤计较又正话反说的批评:路灯不够多,不亮堂、树太多,蚊子多、周围不少流动摊贩,穿过去,一身衣服都是味道。
然后心满意足地打开302的门,写下那个甜蜜放松的句号。
这句号甚至甜腻到汪明水产生了恐惧和怀疑。
“别人也是这样的吗?从来不吵架的吗?”她坦然接受自己暂时的智商滑铁卢,“论坛上都说这样反而不好,‘吵吵更健康,床头打架床尾和才是良性关系’、‘经年累月的怀疑和矛盾不解决,十分容易造就难以挽回的结果’。”
冷溶不以为意,自动忽略了前后半句:“那我们很良性啊!”
汪明水:“?”
冷溶振振有词:“我们床头不打架却能床尾和,明显是更高层次——好了,别看‘情感天地’了,”她故意装出委屈语气,凑到汪明水面前,“我人就在你面前呢!”
可是,人赤条条自个儿生出来,又赤条条自个儿死过去,所谓“在面前”又能有几日?
汪明水一个人恍恍惚惚回了酒店,汪美林订了个套房,一人一间,见她回来也只是“吃了吗”“早点休息”淡淡问了几句。
将就一夜,柔软的昂贵床铺也没让汪明水多睡着一会儿,汪美林见她要出门,自顾自拿了钥匙说是要送,一路风平浪静,从火车站取了票出来,汪美林仍然没有半点焦急模样,一边照常开车一边平静地问:“回哪儿?红园二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