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冷水
冷溶在短短二十四个小时里遭了三盆冷水。
早上一来,旁边实习生的脸色就不太好,冷溶和人家打招呼,只得了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她莫名其妙落了座,还没拿出自己的水杯,沉着脸的助理风一般刮到她身旁,食指关节在木桌上敲了敲,言简意赅地甩下一句“matthew找你”后就没了身影。
干了快三个月,冷溶已经深谙这位matthew的尿性,只能匆匆往对方办公室赶。
进了门,正对上一张放在过去能直接去演陈世美的模版奸人脸,matthew抬了抬下巴:“关门。”
冷溶不明所以,也许是昨晚和汪明水闹到太晚的缘故,她敏锐的神经罕见地失了灵,等她将玻璃门一合上,将将转过身,“砰”的一声,matthew手里的皮制文件夹板画出一条两米抛物线,直直磕上了冷溶的额头——
这种夹板前端安装了可以固定文件的磁铁,拿在手里都颇有分量,冷溶教他这么冷不丁地一砸,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捡起来,”matthew沉声道,见冷溶还侧着脸,发丝将面颊挡了大半看不清表情,更笃定冷溶在背后没什么好脸色,一时间放大声音,又吼了一句:“捡起来!”
冷溶缓缓转过身。
上大学前,她的额头就教冷晓眉伤过,当时还要故意用长刘海遮挡,最后还是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疤痕,matthew这一砸,正好落在那道伤口附近,冷溶觉得自己的额头不仅是痛,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痒,皮肤像被烫伤了一般蜷在一起,她半是本能半是清醒地喃喃道:“需要帮你打精神病院的电话吗?”
matthew没听到冷溶的话,夹板只是先锋,要紧地还在后面,他直起腰,屁股在厚实的皮椅上挪动调整了一下,冷笑一声:“招你进来的时候,我有没有强调过不许和ava那边的人接触?”
冷溶没说话,耳鸣渐渐远走,她的大脑好像已经恢复运转,又好像彻底脱离了这具肉身,高高飘在躯壳之外,看矫揉造作的“精英”呵斥面无表情的自己。
“我说的‘不接触’是什么意思你理解吗?不能说话,不能动作,更别说帮别人干活,你小脑萎缩了?认知水平就是这种程度?”
冷溶看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僵硬地吐出了一个名字:“ava?”
“难道我还冤枉你了?”matthew从嗓子里挤出来咯痰一样的哼声,“我听说昨天你帮ava修东西了?”
冷溶想起来了。
ava要求自己的实习生卡着点给客户上门送外卖,昨天中午,冷溶正巧撞见一个临时充当外卖员的实习生,那姑娘刚因为打印机故障被上司阴阳怪气了一顿,急着补墨盒,又要送外卖,手忙脚乱,抓住刚从茶水间出来的冷溶病急乱投医,说是“帮我装一下墨盒”就好。
原来这就是matthew口中的“帮别人干活”!
“想起来了?”matthew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冷溶,自以为大人不记小人过,“想起来了就滚——下不为例。”
冷溶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出了办公室,等她回到座位,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只文件夹,悬浮着的灵魂回到身体,她将夹板轻轻搁在桌子上,恍恍惚惚。
不是长期生活在应激状态里的人,很难在第一时间就明白别人的恶意,往往首先是茫然,其次才是或愤怒、或悲伤。
冷溶自以为成熟,双亲没了大半个,她在家里当了数年精打细算的财务,什么医院、公安局都进过数回,她牙尖嘴利,脑子转得快,面子又放得开,上中学的时候,高低算个“风云人物”,到了大学,做项目、交朋友,也是游刃有余。
她觉得自己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毕竟十八岁只是法律上的“成人”,真从社会化的角度看,七八十岁的老混混恐怕算不上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冷溶也没自信到觉得自己能扛起一个家,可“准大人”总还是差不多的。
她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浇凉水。
从前生活的地方,街坊邻居知道她家的事,见面大多和颜悦色问一句,个把嬢嬢还总给她送点馄炖糕点。
医院、公安局的人,说她孝顺,体谅她不容易,对着还没到十八岁的冷溶处处行方便。
学校里,老师关爱学生是职责,同学之间就算有少数嘴闲多事的,当面质问几句也就灰溜溜没了下文。
冷溶对着象牙塔外的世界惊鸿一瞥,这才明白自己的“成熟”在脸皮能下酒、以“无毒不丈夫”为处世哲学的“社会精英”眼里,大概也就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文明人的一板子比流氓的一板砖更教人反应不过来,茫然褪去,愤怒占据上风,冷溶胸中这才漫起诸如“敢情那打印机你手下从来没人用过?”“一个像模像样的总监,天天盯着手下实习生和谁说话,闲出屁了就直说!”之类的话。
可是她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桌案上手机振动,她木着脸拿起一看,两条短信。
“小冷,怕你忘了,提醒一句这个月的房租。”
这条是房东阿姨的。
“今晚几点下班,嘉柏这儿开了一家新店要不要来吃?”
这条是汪明水的。
冷溶对着这几十个字怔了半分钟,这才慢慢挪动手指,先是告诉房东自己会尽快交租,又回复汪明水今晚要同事聚餐,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和她说了。
而后放下手机,继续核流水。
一行行数字在视网膜上乱蹦,却始终跳不进脑子,身旁的实习同事放下一杯咖啡碰了碰冷溶的肩,挤眉弄眼出一个安慰的表情,冷溶勉强笑了笑,道谢,接过咖啡,谁知同事大概是天选社畜,递来的竟然是双份浓缩,冷溶心不在焉不知不觉抿完了整杯,随即便心跳加快,直到晚上聚餐时,仍然心慌气短手心冒汗,只是尽量缩在一旁装蘑菇。
而matthew想看见的显然不是一朵安静的蘑菇。
劝酒劝出了“酒精过敏”的应答,冷溶说的是实话,可在matthew耳朵里过了一道就成了她故意甩脸子的借口,几个擅长看上司脸色的狗腿子闻风而上,连拉带扯的“玩笑”间,红的白的“不小心”全灌进了冷溶衣领,包厢里虽然有空调,衣服被酒一浸毕竟难受,又黏又冷间抬起头,还得看对面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这几杯酒。”
第三盆水就是现在了。
matthew醉醺醺的声音传来,冷溶只能尽可能将话筒压在脸颊上,避免汪明水听到——对方让她现在赶到一个朋友那儿拿酒送到ktv“陪客户”。
零点半,冷溶踏进ktv包厢,她咬着牙装孙子,可在孙子职业化的当下,好孙子的标准自然也水涨船高,要么是语气不恭敬,要么是动作不到位,冷溶被指指点点到凌晨三点,上下眼皮眼看着要合到一起,脑子里的警钟和血管里的咖啡因却不停息,她半困半醒,昏昏沉沉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气泡水”,随即察觉到这是货真价实的酒精。
“就是脸红了点,起了点疹子而已,”matthew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教诲”。
“今后这种集体活动,还是要融入进来,像你这样自己家没有资源的年轻人,更要多学、多问!明白吗?”
凌晨五点,冷溶吐了两回,顶着一脖子又痒又麻的红疹出了ktv的门,拒绝了同事和客户送她回家的“好意”,一个人走了四公里,直到看着时针转过六点,公交车始发,才找了个站台随意坐下,等了半个小时才上了公交车,又过了半个小时,天色泛出白意的时候,公交车才晃到红园二区。
正是早市的钟点,红园二区作为老家属院,形形色色的花白头发棕绿碎花来来去去,里头夹杂着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
汪明水担心了一夜,电话短信全无回应,她半梦半醒捱到五点就爬了起来,起先只是靠在床头时不时看楼下两眼,到了六点半再忍不住下了楼,在门前踱步不停,过往大妈大爷经过,不时念叨两句“小姑娘这么早来当门神”,汪明水充耳不闻,正想起要不要报警,是去附近的派出所还是找个公安局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冷溶远远摇了过来,那张雪白面孔皱了起来,显然也是在确认汪明水。
“冷溶!”汪明水喊了一声,举起手,从门口聊闲天的大妈们中挤过去,两步跨到冷溶身边。
冷溶急忙稳住汪明水的肩膀:“别慌,”她头一个字还有些干涩,后面的渐渐顺畅起来,“早上不该疾跑,对心脏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