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天清突变(四)
谁都没有料到问绍寒会突然之间闯入。
他神情愤懑,一双眼睛染上赤红的血色,脖颈间青筋浮现,俨然是真动了怒。
这般大咧咧闯入已是失了规矩,果不其然,见到问绍寒的那一刻,问澶便不受控制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荷华连忙将手放在问澶的身后为他顺气,目光流转到问绍寒身上,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对问绍寒如此惹问澶动怒的行为很是不满。
问绍寒喉结滚了滚,一时之间没开口说话。
直到问澶情绪渐渐平稳下来,问绍寒神色也跟着恢复如常,他语气缓和下来,低垂着头,仍旧执拗开口说道:“师父,我不同意您这个决定,且不论半魔入派会引发动乱,就算您真的想要为师姐培养势力,难道全然忘了我了吗?”
“我可以充当师姐的势力!我们问家这一脉全都是师姐的势力!何须让半魔这等卑贱的群体来染指我们修仙界!”
问绍寒越说情绪便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荷华这回听不下去了,直接呵斥他:“师弟!你怎会这样想?!我与师父从未觉得半魔这个群体有多么卑贱!而且你也看到了,他们本性并不坏,否则我如今也不会还能活着出现在你们面前,而他们的资质也并不差,不然那群孩子怎会与我修习剑法时修习的那么快?”
问绍寒闻言微微瞪大了眼,随即紧咬牙关:“那群半魔的剑法果然是同师姐学的!师姐,你可知这样已经是犯了派中禁忌?我们天清宫的剑法未经准许,是不得传授与外人的!”
荷华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更没想到他将话中重点放在了这方面上:“师弟?!我教给他们的剑法都是我自创的,关门派什么事!我难道会傻到那种地步吗?!”
说着说着,荷华又惊疑不定:“你怎会突然变成这样?先前提及半魔一事上,你分明也是支持我与师父的!”
闻言,问绍寒不禁在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支持是一回事,可当看见荷华与那群半魔相处的场面时,又变成另外一回事了。
那群孩子自然不足为惧,可那个男人.......那个眼中、终于还是露出了与他近乎一般无二痴恋神态的男人......
问绍寒心里有了危机感。
他担心,他害怕,他的师姐如今已经将一颗心倾向于半魔,倘若那半魔男子当真入了门派,与他师姐朝夕相处......
问绍寒简直不敢设想下去,他一想到会有失去师姐的可能,他的心就开始阵痛,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师姐......师父,你们都莫要被半魔给蒙蔽了双目!他们体内终究流淌着一半魔族的血,他们惯会伪装!你们又怎知他们的底细究竟为何?倘若他们有朝一日真的伤了门派中人又该如何是好?!”
问绍寒言情急躁可却又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荷华着想、为整个天清宫着想。
“师姐如今根基本就不稳,师父你若再做此举,岂不更是要将师姐架在火上烤?!此举虽高风险高收益,可师父也不要忘了,人言可畏!”
问绍寒一番话说的言之凿凿,但他说的也确实不无道理。
可问澶的时间不多了,若以往,他大可以循循图之,但事到如今......他只能铤而走险,将所有骂名皆揽在自己的身上。
先前天神已不止一次曾与他说过,荷华继承大统的时机一直未到,然而就在一个月前,天神才突然降下神谕,说如今时机已至,天道之子可继承大统。
在此之前,问澶一直等候天神发令,未有天神的准许,他也不敢贸然为荷华暗中培养势力。
可不成想,时机匆匆成熟,他的身体竟然一遭就垮了下来。
既如今事已发生,他能做的,便是为荷华将路尽可能铺好,再抽身而去。<
问澶性情纵使再如何和气,终究还是一派掌门,一旦做出了决定便再也无法受人干涉,只说一不二。
但他同样也将问绍寒的话听进了心里,面对与荷华有关的事上,问澶向来上心,不容半点纰漏与闪失,所以他也相对退了一步,并没有直接收温如玉为徒,而是引他进了自己殿中偷偷倾囊相授。
如今除了温如玉,其余的半魔少年们都被送离了天清宫,暂时将他们安置在了山脚下荷华的那处府邸内,并委派了问澶身边信得过的弟子把守。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如此同监禁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温如玉则是被留在天清宫的“人质”。
如此一来,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又能暂时让温如玉有了彻底落脚在天清宫的借口,问澶并未限制他的自由,更没有亲口说此为监禁,一切都由其余的弟子胡乱猜测,问澶只任其在天清宫内自由发展。
问澶心思缜密,他想,若是硬生生要让半魔加入天清宫内、成为天清宫的弟子,定然会适得其反,引起其他弟子的不满。
但若要让他先行在天清宫内留上一段日子,慢慢与弟子们相处,若他能让众弟子对他改观并接受,那么便证明问澶没有看错了人,日后能为荷华助力起来也更加名正言顺,不至于引起诸多非议与不满。
只是一来二去,这法子定然会耽搁不少时间,但问澶已无他法,天清宫内已经有人不可信,他也渐渐分不清究竟谁可用、谁不可用,便只能从门派外的人下手,时间虽紧迫了些,但问澶还能撑一阵子。
他一定会亲眼看见荷华继位后再咽气。
对于这个结果,问绍寒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但荷华与他近乎朝夕相处,自然能感知到他身上明显的变化——他已经很少笑了,而且对待问澶明显更加疏离,与荷华之间的相处也不如从前,对待温如玉便更不用说了。
他对于温如玉这个半路而来的“小师弟”自是看不顺眼,从开始到现在,对他就没有半个笑脸。
对此,问澶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问绍寒如今不吵不闹,也没有将此事实情说出去,已经算是退了半步了。
荷华每日都将这些暗涌看在眼中,心里的不安与日渐进。
这一日,荷华是与问绍寒一同从掌门居里出来的,温如玉彼时还在问澶房内,听他讲课。
荷华与问绍寒二人迎着日光,并肩走在路上,一时无话,这不禁让荷华有些不大自在,毕竟从前她与问绍寒相处时对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而今他愈渐沉默,也愈渐让荷华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绝非是因为问绍寒对她日渐疏离,而是随着这份疏离,她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荷华不自觉地捏紧了身侧的衣裙。
就在二人各自沉默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了争执声,荷华下意识望过去,只见几个男弟子正团团围在一起,被他们高大身姿挡住的中央传来女子的嗓音,隐含哭腔:“求.....求诸位师兄们让一让路!我,我是要按照吩咐要去给步长老还有山下那群孩子们送东西的!”
听到“步长老”与“那群孩子”时,问绍寒与荷华分别变了神色。
他们在此时不约而同地各自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掺杂了复杂的情绪。
那群男弟子并未让开,口中甚至还带着戏谑的笑:“是啊是啊,我知道的小师妹,你已经重复了许多遍了,你师兄我不是也说过了?你将这些都给我就好,我替你送,这烈烈炎日,师兄我怎能舍得眼睁睁看着美人师妹受苦呢哈哈哈哈!”
被围在中央的女弟子听后语气悲愤,哭腔更加明显,显然他们已在此戏弄她多时,如今她似乎再也受不住了,狠狠地朝着开口说话那人的胸膛间推了一把,直将一时无防备的他推得一个踉跄。
这一举动显然触怒了那男弟子,只见他嘴角的戏谑越来越重,毫不犹豫地朝着女弟子的肩膀上推了把,直将她推到了地上,摔得她痛呼一声,原本怀里捧着的东西全都掉在了地上,里面装着的糕点还有药物纷纷洒了一地。
动手那人见后放肆大笑一声:“哎哟,这糕点色香味俱全,是特意给谁做的啊?步长老早已辟谷,哪里用得上这些,怎么,小师妹对那群半魔这么上心,若让我来,我一定只给他们喂猪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