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眼中决绝
马车沿着江岸缓慢行驶,谢不为虚弱地靠在车窗边,看向江面。
月光随着川流奔涌,不免碎成一块一块泛着银光的镜子,映出天上的星子,也映出岸上的灯火。
闪烁着闪烁着,让谢不为想起,桓策向他提及谢席玉时,自他眼前一闪而过的光晕。
伴随光晕而来的,还有骤然在耳边响起的巨大嗡鸣——
谢不为对此并不陌生,这些天来,每当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里浮现谢席玉的身影,便会有这样的光晕与嗡鸣出现,硬生生斩断他的思绪。
谢不为瞬间掐紧自己的掌心。
剧烈的疼痛助他再次强行压制住身体的不适,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我与……他,哪里像。”
桓策又沉默须臾,才轻声答道:“你和他的眼睛很像。”
“眼睛?”
谢不为想起了谢席玉那一双琉璃目。
澄澈、明净、几无波澜,便似乎可以永远平静、淡然。
不知怎的,谢不为忽然有些想笑,他便也真的笑了:“使君是否看错……”
“四年前,谢中丞出镇荆州武陵,戡平叛乱。待我收到消息赶至武陵时,叛乱已经平息,我与谢中丞便只有短短一面。”桓策道,“但那一面,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我还记得,隔着重重甲板,谢中丞看我的那一眼中,满是令我疑惑的情绪。”桓策玩笑,“若非十分确定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谢中丞,恐怕便要反思,我是否曾得罪过谢中丞了。”
情绪?谢席玉会对桓策有何情绪?
谢不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可是因为桓谢旧事?”
桓策摆首:“并非仇怨或是憎恶,而是……”
他忽地倾身,抬起手,略有一顿,指腹轻轻抚去谢不为眼尾碎发,再轻声道:
“决绝。”
在谢不为有所反应前,桓策又坐回原位,收手回袖。
也不再看谢不为的眼睛,而是望向江面几片夕阳残晖:“在那一面很久之后,一次偶然,我见一只鹰隼因伴侣逝去,整日整夜悲而长唳……”
“……那样的场面,不知为何,竟让我忆起了那时谢中丞眼中的情绪。”
谢不为越发不解,可心底却又莫名慌乱:“使君究竟想说什么?”
“是失去挚爱之后,决意与之赴死的……决绝。”桓策放轻了声音,似有不忍,“悲唳三日后,那只鹰隼便撞岩壁而亡。”
轰的一声——
谢不为如遭雷殛,浑身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他几乎快要坐不住,只能撑着木案,大口大口地喘息。
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急促的喘息声中,他听到桓策的呼唤。
一声一声,明明是在唤“谢公子”。
可身体一阵战栗后,那呼唤声竟渐渐淡了下去,转而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谢不为听不清那道声音,更无法分辨其中的言语。
只忽然,他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谢不为张了张嘴,气息微弱。
但桓策还是听到了。
谢不为在喊——兄长。
-
从桓府回来后,谢不为再次陷入了昏睡。
期间,慕清连意急得差点将江陵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请来。
好在三日后,谢不为便醒了过来。
醒来后,谢不为也没有与慕清连意多说什么,只专心投入州府公务,其中更多的是徐盛死后,来自徐氏的发难。
不过有桓策在,还有柳氏与林氏的私下配合,徐氏最后也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徐氏风波后,桓策举办了一场宴会,几乎城中所有世家、富贾、官员与文士都到赴。
早有明眼人知晓,徐氏衰落后,整个江陵,便再无世家可与桓策抗衡,所以原先那些还曾轻视桓策的世家名士,皆或明或暗地换了副面孔,想要巴结桓策。
但不想,桓策却并不怎么理会这些江陵世家,只与来自陈郡谢氏的谢司马往来密切。
此次宴上桓策主席之下,便是谢不为的席位。
二人虽没有太多亲近举止,但这席座安排与近日来谢不为出入桓府的频率,早已说明他们的关系不同寻常。
宴后,众人忍不住猜测,这桓策到底因何抛却世仇偏见而重用谢不为。
而谢不为又是为了什么远赴江陵与桓策交好。
一时众说纷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