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金阳之下(重制版) - 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 孤月当明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第186章金阳之下(重制版)

太安十四年,二月十五,本该是世家众人前去谢府观礼的日子,但有一则消息于清晨凭空而出,并无胫而走,遍传朝野上下,而令众人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素有盛名的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谢翊上书于圣,自陈二十年前陈郡谢氏那一桩家奴换子的恶行乃是为其所指,其自行亏名损,实无颜居庙堂、为朝官,故请辞入寺修行,悔过自忏,以赎罪孽。

此事便如平地起惊雷一般,使得朝野震颤。

这不仅是因为乃群臣之首、名士楷模的谢翊竟是如此德行有亏之人,更是因为若谢翊辞官退隐,朝局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翊不在,陈郡谢氏便再无力直接与颍川庾氏抗衡,而朝中颍川褚氏不过初兴、太子也不过堪堪接手汝南袁氏之势,庾氏一族独大便成定局,至少,已无法扭转。

而谢翊辞官后,领中书监一职多半也会落入庾氏之手,可庾氏并非谢翊那般于公无私之人,届时,朝政、国是势必会受到影响,恐累及其他世家与民间百姓。

这般,众人自然希望皇帝能挽留住谢翊,可谢翊辞官之心却十分坚定。

并且,传言庾氏在收到消息后,当即便联合了一众亲族戚族,一同上书攻讦谢翊,道其乃愆德之人,为人尚且不足,又怎堪为臣之首、为民之率,便是彻底斩断了谢翊的退路,也让皇帝无法恕其之罪。

众人一时唏嘘不已,但明里暗里,又都将目光投向了谢府,窥探着处于风暴中心的谢氏,究竟会如何应对面前的困局。

然而,他们最先看到的,却是本该留在朝中的太子竟不顾朝局动荡亲临谢府,寻找谢氏六郎的下落。

谢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

谢府之内自然陷入了混乱,甚至无暇迎太子玉驾,只遣管家出府谒见太子,实在是颇为失礼,但好在萧照临无心于此微末之事上,只询谢不为可在府中。

管家恭敬地伏身答道:“六郎昨夜便出了府,至今未归,我们也不知六郎的去向。”

萧照临面色微沉,不自觉旋着指上银戒,但不过须臾,心念一动,立即吩咐道:“去东郊。”那里,有他送给谢不为的栖身之所。

车驾疾驶,辘辘远听,余声却传至谢府内的楼阁之上。

像一片飘渺的风,吹起了独临栏杆之人的淡蓝色衣角,错眼看去,衣袂翻飞间,竟似快要与其身后烟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淡漠到像是一道颀长的影子。

——正是谢席玉。

纵使府中发生了如此惊变,他的神情却依旧淡漠,像是早就了然了一切,又像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当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缓移视线。

一双澄澈的琉璃眸迎上将盛的天光,眺望东方青云之下,一片模糊的宅院虚影。

萧照临踏入东郊宅院之时,正逢晨阳初升,万丈金光从东方的山峦上斜照而来,越过院中小池,汇于内院房中。

不知为何,方才焦急的脚步突然变得滞缓,一步一步,待到只余一窗之隔时,萧照临竟完全停下了脚步。

晨阳愈发明盛,照得内院房中的一切都亮堂堂的,然而,当它们映入坐在窗后之人的眼中时,却无故黯淡了——淡云碎金,映在谢不为的眼中,只余下了些许模糊的光影。

萧照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便不再犹豫,提步闯入房中,来到了谢不为的身后。

“卿卿——”萧照临解下身上轻裘,轻柔地披在谢不为单薄如纸的肩头,“卿卿,若是心里难受,便哭出来,好不好。”

在被萧照临触到的一瞬间,谢不为身有微颤,但此后,却保持了绝对的缄默,就连呼吸,都隐忍到了最低的极限。

像是一道轻烟,随时会于此世间消散。

萧照临心有一痛,坐在了谢不为身侧,轻轻将谢不为揽入怀中,垂首轻语:“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不。”谢不为竟用力地摇了摇头,嗓音透着痛哭后的微哑,“......都是因为我。”

他黯淡的眸光无焦距地落在窗外池中,却是深吸了一口气,一句一句轻声道:“小时候,我常常疑惑,为何我不能常与至亲相伴,是不是,我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谢不为言语所指乃是在现代之事,萧照临自然不明,只以为谢不为是很小的时候便觉出了身世疑云。

“后来,我虽与至亲团聚,但却碍于种种难以言说,而与至亲之间有了莫大的遗憾......”

谢不为的声音已经低如呢喃,又沉默了片刻,再继续道,“直到,叔父看见了我。他那般为我思量,为我筹谋,为我欢喜为我忧愁......甚至,将我视为他的希望。”

“然而,我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谢不为忽然转身,看向了萧照临,眼中已是盈盈淡红一片,疾声道:“是我毁了这一切!”

但说罢,却像是吐出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如风中落叶般微微摆首:“我知道,我知道我并没有做错,叔父他当年所为......实在罪该如此,如今赎罪,也是对他的解脱。”

“可是,世上之事并非只有对错,即使真相如此,我也只想叔父能够留下来,只想,我的至亲可以留下来。”

谢不为阖上了眼,无助地感受着眼中的刺痛:“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会这样,人为什么总是会因为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失去更为重要的情感。”

他的声音已完全喑哑:“如果我没有执意追寻当年的真相,叔父就不会离开,如果我没有理解叔父想要的解脱,叔父也不会离开,可我......可我偏偏让这一切发生了。”

谢不为缓缓睁开了眼,眼中血色浓重,却仍不见泪水:“景元,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但萧照临却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上谢不为冷如冰玉的脸庞:“我并不能为你解惑,但卿卿,我可以告诉你,有些问题,也并不一定非要在此时有个答案。”

萧照临缓缓将谢不为拥得更紧,令谢不为完全陷入他温暖的胸膛,继而温柔轻声近似蛊惑:

“既然难解,既然烦忧,便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他轻拍着谢不为的背脊,“你还有我,还有东宫,只要你愿意,这些事情就不会再烦扰你分毫。”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昆虫似被池中粼粼金光吸引,猛然扎入其中,却被打湿了透明的翅膀,便只能暂时栖息于一旁的水草间。

谢不为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看向了窗外,却也只见一片金光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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