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时间许多双含着诸多复杂情绪的眼睛都落在庄惊祺身上。
庄宛是个急脾气,见弟弟沉默着又不说话了,气得上前推搡他一把:“你说话啊!”
庄惊祺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视线顺势落在厅外栏杆上横着的那块儿沉香木横匾上,匾后织着灰白的蛛网,雾蒙蒙一团,像极了笼罩在整个庄家头上积年不散的阴云。
他蓦地扯唇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定身,自顾自地朝外走去。
路过那两箱金子时,还不忘慷慨道:“阿耶,待会儿大姐姐走的时候别忘了也给她分一份儿。卖女求荣的好处大家都享过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废物比不上二姐姐,好歹也能解一解当下的燃眉之急……哦,别忘了给瑾姐儿也带一份,养大了,说不定她也有大造化呢?”
庄宛面色一变。她三年前生了个女儿,如珠如宝地捧着宠着,庄惊祺那番话正如同火上浇油,她心里那阵火气噌一下又往上蹿了好几尺,要不是赵忱死死拦着她,她一定要上去打烂庄惊祺的嘴!
说完,他大笑着踉跄离开,听着动静的几个仆妇女使吓得连忙避开。
看着庄家如今这副光景,下人们心有戚戚然,不用主家开口辞退,她们自个儿都想收拾细软投奔北上的亲戚去了!
赵忱扶住气得捂住心口,面色发白的妻子,开口想劝,但他笨嘴拙舌,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道:“许是阿祺受了刺激,心智不稳,才说了些糊涂话……岳父岳母莫要与他计较,我们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庄宣山正因为刚刚儿子似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心神不宁,听女婿这么说,摆了摆手,清俊儒雅的眉眼间刻着几缕深深的风霜之色:“都是一家人,这种时候就不必计较了。你带着阿宛先回去吧,近来天热,你们府上冰例可够用么?”
一提起用度,赵忱免不了想起庄惊祺刚刚的话,白净的脸皮涨红了,连连点头:“够用,岳父不必为我们担心。”
庄宛看了一眼失魂落魄,只顾着低头拭泪的母亲,烦躁道:“阿耶你别赶我!我也不是来分金子的!当初他自告奋勇要去北国寻那晋王和亲,我就不同意,你们拗不过他,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这下好了,人被退回来了,还招了一身的笑话!我都不敢想事情传开之后赵家那些人会怎么笑我们夫妻!”
庄宣山为长女选的婆家乃是金陵里数一数二的豪富大族,赵忱年少时就恋慕庄宛,性情温吞,很能包容人,又是家中幼子,不必承袭爵位,夫妻俩成婚后做个一世的富贵闲人,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只是如今南朝岌岌可危,金陵城中的各路豪族世家被南帝用各种由头索取了大半家财不说,更是日日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瞬北国的铁骑就会踏破城门,庄宛在夫家的日子自然也没从前那般好过了。
庄宣山听着女儿抱怨,向来挺拔若青竹的身影佝偻了些,却是一言不发。
“够了!”
这声几乎破了音的尖叫声盖过了庄宛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愣了愣:“阿娘,我说的是实话。”
庄宣山看出妻子神情间的不对劲,心下一突,上前揽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说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庄夫人几近崩溃的心神在那阵疼痛的刺激下稍稍冷却。
庄宛见耶娘都别开脸不看她,更来了气,拉起夫婿的手就往外走。
“好,好,我今后都不回来讨嫌就是!”
庄宣山转头望去,赵忱匆匆对他们颔首致歉,很快就被妻子拉着走了出去。
凌乱的脚步声散去,厅外鸟声聒噪,几声虫鸣此起彼伏,庭前花草葳蕤得过了头,却挡不住肆虐的暑热,庄夫人恍惚觉得自己在这阵热浪里浮浮沉沉,一阵热一阵冷,眼前花了花,浮现出一张盈盈素质的脸庞。
她站在旧时的光影里,轻声叫她阿娘。
杏眼柔软,笑靥羞赧。
从前庄夫人看着她那双潋滟温柔的眼总会忍不住出神,明明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两人却有着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睛。
她却不知道她亲生的女儿长大之后,与她又会有几分相似——每每见到庄宓,庄夫人心头都会浮起类似的遗憾与感慨。久而久之,她与庄宓见得就少了,那孩子仿佛也感知到了母亲的疏离,没有像她的姐姐一样贴上来撒娇说笑,许多时候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来不及上前和她们说说话,就又会被南帝派来的嬷嬷们催去上课。
庄夫人闭了闭眼,咽下心头的苦涩。
阿宓,你此时又在哪里看着,看她们渡这些因果报应?
庄宣山扶着妻子回了房,见她满脸失魂落魄,不忍心说重话,只道:“阿宓虽然去了……但若那件事暴露,少不得麻烦。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我二人只能将那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再也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庄夫人下意识地点头,心头飞快地闪过一丝猜想,她下意识道:“刚刚阿祺说的话……会不会阿宓没有死,是她知道了真相,怨我们、恨我们,所以才不肯再背负那句批命带来的责任,假死脱身?”
“你胡说什么!”庄宣山冷喝一声,见妻子被吓得缩了缩肩膀,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阿宓是我们最懂事的孩子,她不会这么做的。赵忱刚刚也说了,阿祺受了刺激,说的话做不得数。”
真的是这样吗?
庄夫人用力按了按酸痛的眉心,没来得及说话,屋外响起仆妇惊慌的声音。
南帝有旨降下。
命令庄宣山为礼部正使,携礼北上,为北皇祝贺万寿。
……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庭前开得正娇艳的木槿、芙蓉都被绵绵不尽的雨水打得湿透,露出颓态,丝丝缕缕的花香夹杂在潮湿水汽里,闷得人心头发慌。
端端坐在罗汉床上,专心致志地拼着七巧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桌案前画画的庄宓,见她还在,就乐乐呵呵地继续低头玩玩具。
时不时有风吹进屋里,带着凉沁沁的湿润感,庄宓扯了扯身上披着的罩衫,淡淡绛红色的柔软衣衫顿时贴紧了些,又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迤逦开来,衣袂微扬,淡淡香气逸散。
窗户里嵌的琉璃清透,即便是阴雨天也显得十分亮堂,隐隐倒映出她素白柔美的脸庞。
朱聿像是真的怕她画瞎了眼睛,送来的信件里总有几句要念叨让她少画、缓画、最好不画的事儿。
偏偏劝她不得,逼她又不成,朱聿无奈,只能在旁的事上努力,好让她时时想起珍惜眼睛这件事。
这些造价不菲,视物明亮的琉璃窗就是他的主意。
新绣坊渐渐上了轨道,庄宓对商贾经营之事不感兴趣,也不擅长,找了精于此道,人品亦坦直的管事打理,又与杏娘等一众绣娘签了契书,从此之后她们便都是这间绣坊的东家,按着每人每月给出的绣件多少、绣活儿的精细程度来抽份分红。
绣坊开张那日,爆竹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许久,杏娘她们又哭又笑,彼此抱着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眼睛还红着,就已经能十分精神地笑着和客人介绍时下流行的花样。
“我们绣坊的大师傅手艺是最好的,旁的地儿您都寻不到这样灵动别致的花色!”
客人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她递来的样品上绣着的芙蓉翠鸟,针脚整齐细密,丝线光亮润泽,一齐衬得画面灵秀生动。
见客人连连点头,赞叹不错,杏娘她们脸上的笑愈发真切。
庄宓劳心劳力最多,偏偏占的股却是最少的,杏娘她们了解她的脾性,知道贸贸然拿银钱或是更多的分成规矩过去反而不成,索性一旁人私下里谈好了,每月额外抽出一份放在那儿,等到年底了再给庄宓送去。
这会儿她们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拼命给端端做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