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从派出所离开,阎政屿径直去了卫生院,阎良身上的伤已经被大夫处理过了,此时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正在沉睡。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杨晓霞就坐在病床旁边的矮凳上,她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阎良那张浮肿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大半辈子,曾经也生出过几分情意,如今却只剩下满腔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
阎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杨晓霞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厌恶。
男人,昨天把她推出去抵债,现在却又睡得这么安稳。
可他凭什么?!
这些年生活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杨晓霞的脑海当中回荡。
她想起她怀阎秀秀的时候,阎良一脚踹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踹的她差点当场流产。
她想起她月子里拖着虚弱的身子,在灶台前为阎良张罗饭菜。
她想起她为了给阎家续上香火,用她的亲骨肉换来了阎政屿。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一样,在她心里扎了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侵扰着她。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为了这个家所努力的证明。
可现在呢?
儿子和她离心离德,丈夫又要把她当作货物抵债……
恨意如毒液般在血管里蔓延,让杨晓霞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阎良打着吊瓶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落在她身上,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在床边,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心中的那股恨意越收越紧,杨晓霞突然想起阎政屿之前所说的那句“丧偶也行”,初听只觉得心惊胆战,此刻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窗外的天色黯淡无光,病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浓,杨晓霞缓缓的抬起了手,一寸一寸的靠近输液管。
阎政屿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杨晓霞仿佛是被电击一般猛地一颤,她从凳子上弹起来,慌乱的看向门口。
当看清楚来人是阎政屿的时候,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来了?”
阎政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你在做什么?”
阎政屿只是轻轻一问,杨晓霞却猛地将双手缩回了背后,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没……没什么。”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杨晓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平静:“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你不去休息?”
“一会你让秀秀来换我吧。”
阎政屿压根没想过让阎秀秀来换杨晓霞的班照顾阎良,他冷声拒绝:“秀秀已经睡了,来不了,你要想照顾他,就自己在这待着。”
但阎政屿知道,杨晓霞是不可能在这儿好好照顾阎良的。
他刚才进来时所看到的杨晓霞的那个眼神,和他前世所见过的很多杀人犯极其相似。
杨晓霞,已经对阎良动了杀心了。
阎政屿好心提醒她:“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做蠢事。”
杨晓霞的肩头几不可察的颤了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阎政屿瞥她一眼,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阎良:“现在严打,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只要杀了人,很大概率都要挨枪子。”
杨晓霞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又在触及到阎政屿目光的刹那间,溃不成军:“我……我……”
她颓然后退,泪水无声的滑落:“我只是太恨了。”
“恨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搭上自己,值得吗?”阎政屿说着话,递过去几张纸巾。
在杨晓霞擦眼泪的间隙,阎政屿把那张留在围裙里的字条举到她的面前:“你写的?”
字条经过虎哥等人的蹂躏,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可却还是能依稀感受到每一个字眼中传来的挑衅。
杨晓霞抬头看了一眼,期期艾艾的应声:“是,是我写的。”
阎政屿上前逼近一步:“你来宿舍找我的时候,为什么没说?”
他举着字条,声音发冷:“如果虎哥他们提前发现了,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杨晓霞被阎政屿的逼问震慑到,不自觉的后退,脊背抵在了墙壁上。
“他们会立刻放弃那个场子,提前转移,”阎政屿拔高音调,一字一顿的说道:“一旦让他们逃跑成功,你,阎良,甚至是我,都有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打击报复。”
杨晓霞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如果他们知道我儿子是公安,就会放我离开了……”
阎政屿直接被气笑了:“既然这样,那你刚被带过去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个做公安的儿子?为什么要留张字条?”
“那我能怎么办?!”杨晓霞也开始破罐子破摔,直接嘶吼出声:“我当面说了,他们难道就不会对我打击报复吗?他们会直接杀了我啊!”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轻嗤了一声:“所以你就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他顿了顿,直视着杨晓霞躲闪的眉眼:“你明明可以第二天不去赌坊,直接来警局找我,可你偏偏用一张字条,既挑衅了恶徒,又向我发泄了怨气。”
“你留这张字条,不就是盼着虎哥他们提前防备?”阎政屿轻飘飘的挑明了杨晓霞心底隐藏在最深处的恶:“你觉得,我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肯定比不上那些老公安,对上这些亡命之徒,受伤在所难免,运气差点,说不定就要因伤转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