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阎政屿站起身,朝着那间卧室走了过去,丁薇此时躺在床上,盖着一条素色的碎花薄被,上半身靠着叠起的枕头,手里正捧着一本小人书在看。
她的左手的手背上贴着一个医用胶带,下方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和几个针眼。
床边立着一个金属的输液架,架子上挂着一个透明的软袋,里面的药液已经见底了,只留下了些许水珠挂在袋壁上。
离得近了,阎政屿看清了丁薇的样貌。
眼前的这个女孩,被她的父母养的很好,她的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被精心养护的健康。
阎政屿前世也参与过几起涉及重病儿童的案件,也查阅过大量医学资料。
尿毒症,特别是发展到需要定期透析阶段的儿童,由于代谢紊乱,营养吸收障碍和疾病的消耗,绝大多数患儿都极度消瘦,肌肉萎缩的。
但丁薇不是。
被子下的身体轮廓虽然也很单薄,却绝对谈不上什么皮包骨头。
丁薇的脸颊甚至有些圆润的弧度,脖颈和露在被子外的小臂,虽然纤细,但依然能够看到正常的肌肉线条。
除了脸色有一些苍白以外,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重病缠身的孩子。
而且丁薇的房间本身也异常的整洁,整个房间的墙面都被刷成了浅蓝色,靠着墙的柜子上面,还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布偶娃娃,每一个都干干净净,被摆放的一丝不苟。
无论是房间的布置,还是丁薇这个人,都完全看不出来她重病缠身的样子。
听到声音的丁薇慢慢的将目光从小人书上移开,抬起头看向了进来的这几个陌生人。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只是平静的扫过了阎政屿他们的脸。
看了片刻之后,丁薇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的人,语气漠然的问了一句:“我奶奶呢?”
雷彻行伸手指了指卧室外面:“在外面,需要把她叫进来吗?”
丁薇摇了摇头,那神情里的漠然没有丝毫的改变,就仿佛奶奶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样,她只需要确定一下对方的存在就可以。
随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阎政屿他们的身上,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你们来干什么?”
一个十二岁,重病在床,刚被公安找上门的女孩,此刻的反应冷静得近乎于诡异。
阎政屿见过太多的嫌疑人了,无论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还是故作镇定的伪君子,在面对公安的时候,总是会有迹可循。
可能是眼神的躲闪,呼吸的急促,甚至是肌肉细微的抖动……
可丁薇全然没有,她的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深植于骨髓的漠然。
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一样。
“我们是公安局的重案组的,”雷彻行接过了话头,不再像对待一个普通小孩一样的对待丁薇:“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丁薇又点了点头,但是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等待着下文。
她甚至都没有放下手里的小人书,手指还捏着书页的一角。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手背的胶带上:“你刚才在输液?”
“嗯,”丁薇答完,看了一眼空掉的输液袋:“刚输完。”
阎政屿一把绕过了桌子下面的椅子,在丁薇的床边坐了下来:“为什么输液?”
丁薇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我生病了。”
“什么病?”阎政屿从正面看了过去,这个角度,他能够更加清晰的看到丁薇的脸,看到她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丁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尿毒症。”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的像在陈述着别人的病情一样:“肾功能衰竭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雷彻行在床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两个人在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合围姿态。
丁薇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带着某种诡异的喜悦:“现在好多了。”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细,整个人都笑眯眯的:“以后也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丁薇停顿了一下,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阎政屿和雷彻行的脸上缓缓扫过:“我知道你们想问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做了手术了,现在我身体里头的这颗肾脏……”她抬起手,轻轻点在了自己左侧腰腹处的位置:“是新的,很健康。”
这个女孩,什么都知道。
雷彻行感到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爬升了上来,他紧紧盯着丁薇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知道你现在身体里的这颗肾脏是从哪里来的吗?”
丁薇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来,她看着雷彻行,视线里没有任何躲闪,只有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坦然。
她说:“知道。”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飘飘的。
“是我的爸爸妈妈,”丁薇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平淡语气说道:“从别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周围听着的其他几个公安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她长了这么一张单纯无辜的脸,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毫无人性的话呢?
雷彻行的脸色也彻底的沉了下来,他之前也办过涉及未成年人的案子,但像丁薇这样的,绝无仅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知道这个别人是谁吗?”
丁薇偏了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再次开口:“知道,他的名字叫夏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