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荒谬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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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荒谬

这巨大而荒谬的景色,带着无声的暴力狠狠冲击着孟铭的视觉神经,孟铭先是僵在原地,瞳孔收缩,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像是在验证这并非幻觉,他迈开很大的步伐,几乎踉跄着快步冲到最近的一株稻禾前。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屏息地伸出手指。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枯黄卷曲地叶片时,又迟疑的缩回一点。

目光落在稻禾顶端,本该生长稻穗的地方,只剩下零星几颗干瘪的,发育不良的谷粒。

最终,他的指腹轻柔的,虚虚拂过一片叶子的边缘,叶子泛着黄,势要与脚下的黄沙融为一体般,令他再不敢做出更多的动作。

孟铭抿着唇,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地拨开稻禾根部的沙土。

土壤干燥,颗粒粗大毫无黏性,指尖轻轻按下,能明显感受到盐碱结晶带来的涩感。稻禾根系浅短而稀疏,显然是无法深入或扩展以寻找稀缺的水分和养分。

这些稻禾,就像一个个被遗弃在无尽战场上的孤独士兵,没有任何掩体、没有任何支援,就这么直接暴露在风沙、干旱、盐碱的全方位攻击之下。

“这是,你们种的?”

孟铭扭头,看向身侧同样蹲下来的阿依木,他有一瞬间的失语,声音卡在喉咙里,艰难的挤出来。

他预料过情况不会很好,但没想到会是这般惨淡。这根本称不上是稻田,更像是顽劣的孩童无意将几颗种子带出,随意丢弃在这里,任由其生长的荒地。

过不了多久,这片地方就会被人们遗忘,被黄沙掩埋。

“嗯!阿妈他们挑了很久的地,就这里。”阿依木眨巴着眼睛,也学着孟铭的模样,笨拙抚过叶片,“阿妈说这里没什么人来,不会把稻踩坏。”

孩童那带着稚气的话,像一把刀,猝不及防的扎进孟铭认知里。

孟铭愣住了,他回过头,看着眼前这株瘦弱的稻禾,两人间突然就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当中。

他该苦笑吗?

这朴素的保护意识,在严酷的黄沙面前,如此微不足道。

还是该骂上一句?

骂辛勤却无助的人们、骂这片土地缺乏的知识、骂对本地人有效指导的缺失、还是骂关于这片土地上,美好愿望与残酷现实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阿依木小手托着腮,看眼前这位大哥哥沉默凝重地侧脸,又看看那些她早已看惯的、蔫头耷脑的稻禾。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的开口询问:“大哥哥,它们是不是活不成了?阿妈昨天看着它们,叹了好久的气。”

孟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感觉粗糙的颗粒几乎要镶进掌纹。他垂下头,看着阿依木那双充满信赖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他喉咙发紧,那句“没救了”在舌尖滚了几下,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走,”他说,“带我去看看,别人家的地是不是也这样。”

阿依木点头,牵着孟铭就这么走在稻田之中,放眼望去,点缀的绿实在稀薄的可怜,如同浩瀚黄沙上几滴随时会被蒸干的水滴,没有任何生机可言。

每一簇萎黄的稻禾之间,隔着大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沙地,留下的间隙,竟能容纳两人行走,孟铭想,或许再塞两三个人都不在话下。

阿依木对这里很是熟悉,带着孟铭绕过无法耕种的硬盐壳,跳过偶尔出现的、被风蚀出的小沟壑。

一大一小的身影,就这么沉默地穿行再这片寂静而惨淡的稻田里。

太阳高挂天空,偶尔扬起的尘沙让稻禾的腰枝弯的更低了,炙热的温度无情的想要摧毁这样的一片小小的绿。

焉黄的稻叶无力耷拉在稻杆旁,竖起对这场残酷考验的投降旗帜。

偶尔能看见一个个浅浅的、边缘湿润的凹坑,旁边屹立着的两三株状态尚未完全枯死的稻禾。

宝贵的水源点,给它们提供了聊胜于无的生存空间。

在这沙漠边缘,连鸟都不稀罕来的地方,水资源的极度匮乏与分散,是决定一切种植模式的铁律。

稻禾赖以生存的水资源,并非来自灌溉渠道,而很可能只是是少数几个依靠低质侥幸渗出水来的浅坑,或是某处勉强露头的、极其有限的浅层地下水。

水在哪里,人就得把稻苗种在哪里,这别无选择。

在最后的一道小凹坑边,孟铭蹲下,用手指捻起坑底粘稠些的泥浆,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流沙质地。

这里的土壤条件也很苛刻,零星的小块地,可能因为历史淤积、有机物偶然汇集,也可能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比周围裸露出的盐壳或纯粹流沙的地块,多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肥力让稻苗得以磕磕绊绊的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分散种植,这是孟铭粗略看完时,脑海里产生的想法。

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村子里的人们将本就脆弱的稻禾分散开来,每一株都独立承受着所有逆境,没有同伴相互这风挡沙,无法形成有利于身存的环境,这恰恰是稻禾死亡率最高的种植方式。

两人几乎绕了一圈,回到了阿依木家那块地的附近。就目前的情况,看完一圈后,孟铭心里有了些推断。

试验田能相对成片,形成绿浪的稻田,是王锦林教授和阿伊莎两人耗费多年心血,通过科学选地、引水、土壤初步改良禾精细管理才勉强实现的奇迹,即便如此,稻穗也并非个个饱满,更遑论产量。

而眼前这一片属于阿依木家的地,或许才是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大多数农户最真实、最无措的写照。

“你知道这里种的是什么品种的稻子吗?”孟铭一边问,一边用指腹轻轻拨开干枯的叶鞘,目光落在瘦小的稻穗雏形上。

在谷粒胚乳的位置,能看见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纹理。

“品种?”阿依木念了一声,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于陌生,小小的脸蛋上露出大大的困惑。她歪着头,目光在孟铭认真的表情和那株蔫蔫的稻禾间来回穿梭,似乎很想弄明白这两个东西有什么联系,很快,她决定还是求助更权威的人,“我不懂,阿妈懂,我让阿妈来!”

话语刚落,她小小的身子就飞快地朝着远处奔去。

那里种着连片的棉花,隐约还能看见少数几位妇人在其中穿梭着,这是这片土黄色的沙漠中,仅能看见的其他的颜色。

很快,小姑娘拖着一道身影走来回来。

一位身材略显臃肿,步伐却稳当的妇人走来,她头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条洗的发白地蓝色头巾,身上系着的围裙同样发旧发白,沾染了些洗不掉的油渍和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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