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难看
顾响说完,微微抬着下颔,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从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并不出格,就连抱怨都来得及时,像是替在座的每一位同学发声,听着非但没有让人觉得不妥,反而有种畅快。对孟铭来说,却每一个字都像包着绒布的针。
顾响藏在镜片下的眼睛带着得逞后的笑意,他就是要让这个一贯散漫、不服管的家伙当众难堪。让孟铭尝尝被集体目光审视的滋味,好叫他清醒点,明白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协同。也只有这样,接下来的团队工作,或许才能顺畅些。
至少,顾响是这么认为的。
他并不在乎孟铭当下的感受,只在乎在新疆呆着的这几个月里,能少点事让他安安稳稳的回到上海。
孟铭道歉的话就被这么堵在喉咙里,想要吐出来,又被另一位同学打断。她们似乎并不想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进来啊,你在门口站着妨碍到我们了,知不知道?”昨晚骂孟铭死装男的女生翻了个白眼,大声说完后,又接着小声吐槽,“真不知道教授让你过来是干什么的,每次都耽误我们事!”
本来教授就让他们好好适应几天,今天这个研讨会只是临时凑在一起,让大家大致了解一下什么情况,也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快速上手。
如果孟铭在的话,会议可能也就三四十分钟,或许更早就能结束。
偏偏大家为了找他花费了不少时间,要不是顾响提议先开会,之后他会把会议摘要发给孟铭,又让阿伊莎同志联系村子里的人帮忙找,这会议估计到下午都开不完。
大家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此时正是需要多加休息的时候。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子对这里的抵触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口子,“本来就没休息好,还要因为找你浪费时间,我真是服了。在这里当什么大少爷,实在不行你就回上海去。”
这一句抱怨,让孟铭成为众矢之的。
原本压抑着的不满,顷刻间变为了厌恶,紧接着就响起了几声细碎的骂声。孟铭打包票,如果屋内不是在开会的话,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给淹了。
他攥紧了手中那枚仍在微微震动、仿佛握着只烫手山芋的手机,指尖冰凉,细看之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孟铭近乎粗暴地、死死按住侧边的锁屏键,直到所有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和震动彻底归于死寂。之后,他看也没看,胡乱地将手机塞回裤兜,目光极快的在昏暗拥挤的室内仓皇掠过,急切地寻找一个能让他暂时藏身的缝隙。
屋子本就不大,为了尽可能靠近投影的光源,大家坐得极其紧密,胳膊挨着胳膊,膝盖顶着膝盖。唯一空着的,是靠近窗户下方、一个光线被遮挡的角落。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凳子。
细看之下,凳面破旧,木腿看起来歪斜不稳,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里头被虫蛀过似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木质。
孟铭认出来,那是白天搁在院子外头、葡萄架下,日晒雨淋,几乎没人会去坐的破椅子。此刻,它被搬了进来,放在这个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
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来这么无关紧要的记忆,若是平时他甚至都不会去在意,跟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一张椅子上。
孟铭双手插兜,肩膀那点惯有的松散劲儿又回来了,他晃悠悠的朝着锁定的位置走去。
偏偏这屋里太过拥挤,看似短短一截路,却需要他侧着身,小心地从人与椅背、膝盖与墙壁之间那狭窄的缝隙里挤过去。
每经过一个人,孟铭都能用余光瞥见看见对方身体语言的抗拒。他们或稍稍后仰的肩背,不着痕迹挪开的脚尖,或是那骤然停顿、随即转向别处的目光。
显然,每个人都不太情愿,也有不想让道的同学,维持着原本的样子,皱着眉发出一声“啧”的声音。
“借过。”孟铭硬邦邦的扔出两字,声音并不大,在拥挤的房间内甚至荡不开,只能在眼前的同学耳朵里反复碾磨。
“哦,自己跨过去呗。”
同学满不在乎,连眼神都不想给他。
见他没动,孟铭也没说什么,直挺挺的跨过去,将她没缩回去的胳膊肘撞开。同学发出不大的“嘶”声。
顿时,周围看向孟铭的视线带上了更深的情绪,像针扎一样刺过来。
这种无声的排斥,充斥着整个屋子,让本就昏暗、闷热的屋内显得有些压抑,也显得乌烟瘴气。
好在,短暂却煎熬的穿行很快就结束了。
孟铭终于挤到那个角落,挤到破凳子前,上面蒙着灰扑扑的一层沙土,显然没人特意去处理。
他也所谓,先用脚尖勾了勾那歪斜的凳腿,发出“嘎吱”一声涩响,在细碎的私语声里格外刺耳。
人群短暂失声,孟铭便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一屁股坐下,凳子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孟铭像是没听见一样,身体往后一靠,懒洋洋地嵌进墙角那片阴影里,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膝盖上,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沙土。
跟屋里其他正襟危坐,挤的满头大汗的同学不同,他坐的随意又放纵,浑身透着的气势都不像是来开会的,反倒是来旁听的,还听的不怎么上心的那种。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声,嗡嗡嗡的在空中响着。
孟铭听不真切,只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讥讽,带着厌恶。这些或明或暗的注视,并没让他多难受,反而照单全收,迎着其中几道视线看了过去。
“不是在开会?继续啊,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资料啊?”孟铭挑眉,混不吝的开口。
他应该道歉的,但似乎没人会接受。
与其唯唯诺诺,不如重拳出击,反正也没几个人看他顺眼的,他也不在乎这群人怎么看的。
王锦林教授就在此时,抱着一沓新打印的资料推门进来,“门开了啊,是那位同学回来了?小顾啊,记得把之前的内容给同学看一下,熟悉熟悉。”
响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去,神色恭敬又殷勤,“好,我等会儿给他发过去,这些东西我来拿吧,王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