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总负责人
屋内的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所有为了委屈、疲倦、理念而争论不休的噪音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为了消化那番关于“担当”的重量,又像是挨训后那点不愿宣之于口的倔强仍在作祟,短发女孩晓晓停下了摇晃古丽夏提教授胳膊的动作,眼神愣愣的,望着眼前这位年迈却脊背挺直的小老太太。
而这番话,也击中了孟铭心中那撮躁动的火苗。
他是不着调,也可以为了现实让理想暂时退让,可他不是没有心。
多少个午夜,与三两好友聚在一起,酒杯碰撞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叮当”声时,那何尝不是他某些未曾言明的梦,悄然碎裂的细响?
当他亲眼看到这片土地无垠的荒芜,看到那些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只为守护那稀稀拉拉几株秧苗时眼里小心翼翼却执拗的期盼……
他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抗拒,他不愿看到这微弱的、赖以生存的希望,轻易落空。
“教授~”张晓晓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再次轻唤,眼眶红红的,里面盛着的委屈并未被稀释,反而混合了某种目的未达成的烦躁。。
古丽夏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张晓晓即便满心不情愿,也只能悻悻地收回手。谁都清楚,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小老太太,一旦真正固执起来,没人能撼动。此刻,任何情绪都只能为她让路。
古丽夏提教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王锦林教授身边。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而立,光影勾勒出他们不再挺拔却异常沉稳的轮廓,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年轻时为家乡奋不顾身的岁月。一个四处奔走,竭力争取政策与资源;一个埋头苦干,将全部心血倾注于盐碱地上的绿色可能。
此刻,他们再度并肩,目光交汇,无声的激流在空气中涌动,那里面有数十年的默契,有未尽理想的托付,也有对眼前这群年轻人深切的审视与期盼。
最终,王锦林教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脚步微微后退了半步,将宣布的舞台完全交给了他的老友。
古丽夏提教授再次转过身,面向挤坐在一起、神色各异的学生们。她脸上不再有方才追忆时的缥缈,也褪去了说教时的严肃,只余下一片平静。
“好了,我知道,你们这群年轻人,大概也不爱听我们老头子老太太在身边总唠叨。”她的声音平稳,撞在土坯墙上,又带着回响弹回每个人的耳中,“基于刚才的讨论,基于我们眼下最真实的困境,也基于我对你们每个人……潜力的判断,”她特意在“潜力”二字上稍作停顿,“我和王锦林教授在来之前就商量过,决定对接下来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做一次调整。”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动,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不服、或疲惫的脸,最终,定格在始终靠在窗边、一言不发的孟铭身上。
在一群周身萦绕着躁动、焦虑或优越感的学生中,孟铭这个被公认的“刺头”,此刻反而显出了奇异的平静,甚至淡漠。
他似乎早就打定了注意应该做什么。
古丽夏提暗自笑了笑,她的学生们啊,大多是天之骄子,在知识的海洋里顺风顺水,从未真正触过礁、翻过船,因此才容易在此刻显露出那种因顺遂而生的、不自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傲慢。
而孟铭,或许正因为经历过不同的风浪,才成了那个例外。
她收回略带感慨的视线,坦然宣布:“从今天起,直到这次援疆实践期结束,我们这支学生团队的现场总负责人,由孟铭同学担任。”
“什么?!”
张晓晓距离最近,听的最清楚,她猛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捂住嘴,不可置信的目光在古丽夏提教授和王锦林教授之间来回逡巡。
紧接着,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椅子腿因猛然起身或震惊后仰而刮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噪音……各种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猛地挺直脊背,或惊愕地张大嘴巴,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射向窗边的孟铭,又猛地转回古丽夏提教授脸上,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中找到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他们想确认,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上一秒,孟铭的论点还被多数人视为偏离主题、不切实际;下一秒,这个游离在团队边缘、甚至被视为麻烦的外行人,竟然就这么被推上了负责人的位置?
这让他们简直比吃了翔还难受。
而在人群中,顾响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苍白。旋即,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难以抑制的潮红涌上他的脸颊和脖颈。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甚至背叛的强烈不甘。
“教授!”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决定是不是太……太轻率了!孟铭他……他根本没有团队协作和管理的经验!平时作风懒散,缺乏纪律性也就算了,就连刚刚在会上发表的观点,也毫无可行性和建设性!您、您怎么可以……”
他急匆匆地寻找着更具说服力的词汇,却因极度的震惊、抵触,以及团队地位受到挑战的恐慌,而显得语无伦次,往日里的冷静与条理荡然无存。
顾响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局势为何会如此急转直下,朝着他最无法预料、也最难以接受的方向疾驰。
与此同时,低低的、充满难以置信和不满的议论声,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在闷热的房间里“嗡嗡”地翻腾起来,清晰无误地钻进孟铭的耳朵。
“孟铭当现场的总负责人?这开什么玩笑!他之前连行李仪器都懒得搬,全丢给我们几个,让他来,不是把我们往死里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