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耕地
孟铭并不知道屋内有人离开,知道了他也不在乎。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正被一种更具体、更磨人的焦躁攫住。
他一只手烦躁地抓挠着本就凌乱的头发,另一只手的指间,捏着个用硬纸板勉强卷成的、粗糙不堪的小圆筒。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炽白刺目的天光眯眼看了看。
纸筒歪扭,接口松散,里面空空如也。他低低骂了一声,更加烦躁地把这不堪入目的玩意儿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
烟瘾像无数细小的蚂蚁,沿着脊椎爬上来,啃噬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末梢。而手里抓着的皱巴巴、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烟盒,被他撕扯的只剩下几张干瘪的、印着模糊字迹的烟纸。
“要不……纸盒子也能凑合?”孟铭盯着手里那个用烟盒外壳勉强卷成的、歪歪扭扭的玩意儿,喉结艰涩地滚动了几下,自言自语般低喃。
老烟枪的人都知道,在熬不住的时候,有什么就卷什么,他甚至恍惚记得谁说过,纸卷的劲儿有时候比正经烟叶还冲、还糙,能呛出眼泪来。
“孟铭。”
突兀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穿透了午后燥热凝滞的空气和耳边嗡嗡的幻听。
孟铭像被针扎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飞快地将那团不堪入目的纸卷胡乱塞进裤兜,动作有些狼狈。他转过身。
阿伊莎就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不知来了多久。
她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贴着小腿。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裙子的兜里。
孟铭没开口,只是掀起眼皮看她,眼中透露出一副“有事?”的神情。
阿伊莎也没急着说话。她沉默地迎着他的视线,目光平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热风卷着沙尘从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挤过,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又扑打在孟铭干燥起皮的脸上,微微的刺痛。
半晌,她那只插在兜里的手动了。
她慢慢把手抽出来,然后伸在孟铭面前,当手完全打开,掌心正躺着一盒烟。
新的,塑封完好,在昏黄的光线下,塑料薄膜反射着一点刺眼的光。和孟铭裤兜里那个干瘪的空盒子是同一个牌子,却又截然不同。这盒烟是完整的、饱满的,甚至带着刚从规整货架上取下的那种挺括感。
孟铭的瞳孔在烟盒刺眼的光下,微微放大。他快速掠过烟盒,落在阿伊莎那张带有异域风情的脸上,吃惊的毫不掩饰。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喝口水都得算着来的荒漠边缘,这玩意儿简直比金子还稀罕。
而她,不仅搞到了,还……恰好在他最窘迫的时候,拿了出来?
“哪来的?”他声音有些发干,目光在那盒烟和她脸上来回移动,试图找出点端倪。
这太巧了,巧得不像话。
而且阿伊莎一个女孩子,还抽烟?他咋不知道呢。
“买的。”阿伊莎回答得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色不错,“我记住了你那个空盒子的样子,描述给了去拉水的村民,请他路过有商店的地方时,帮忙捎一盒。有,就买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正好有。”
“哦……哦哦。”
孟铭抓了抓后脑勺,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合理得让他一时语塞,那股子被看穿的窘迫反而更鲜明地泛了上来。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烟盒时,又顿了顿,悬在半空。
阿伊莎像是没看见他那一瞬间的犹豫,也没催,手依旧稳稳地摊开着。她略微侧过身,视线投向那扇依旧洞开、却无人走出的木门。
里面静悄悄的,像一口被遗弃的枯井。
大抵是为了抵抗教授的决策,又或者是给孟铭一个下马威。
他们甚至愿意呆在那个狭小的,昏暗的房间内,安静的等待时间的流逝,然后让孟铭这个新上任的总负责人成为光杆司令。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孟铭,语气里带着不赞同的探究:“你就这样把人都推开吗?连尝试说服一下的念头都没有。顾队长的方案,和刘瑶同志的想法,未必全无价值。如果能把不同的思路整合起来,或许……”
“整合?”
孟铭出声打断了她,同时,那只悬着的手终于落下,近乎急切地从她掌心掠过了那盒烟。冰凉的塑料膜触感一闪而逝。他挤出一句含糊的“谢了”,便迅速低下头,指甲抠开塑封,弹开盒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嚓”的一声轻响,火苗蹿起,点燃了烟丝。
他深深吸进第一口,辛辣的气体长驱直入,粗暴地抚平肺叶的焦渴,也暂时压下了血管里那些沙砾般乱窜的躁动。他抬起眼,瞥了一下近在咫尺的阿伊莎,随即侧过头,朝旁边吐出一缕长长的、灰白的烟。
“阿伊莎,”孟铭的声音被烟熏得低哑,“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两年?三年?还是更久?”
他没等阿伊莎回答,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烟灰簌簌落下。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里的艰难,可你想过没有,有些事,不是把几个听起来花哨的方案像搭积木似的,东捡一块西凑一块,就能堆出个样子来的。这不是做算数,一加一,在这儿未必能等于二。”
阿伊莎抿紧了嘴唇,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她固执地迎着孟铭的目光,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可只要有一线可能,就应该去尝试。什么方法都可以试,只要能让稻子的产量提上来,只要能对治理这片沙漠有一丁点帮助。我们完全可以把方案调整得更实际一些,把步骤拆分得更细,只要……”
孟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息。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做了个干脆的、带着烟迹的手势,截断了她的话头。
烟头的火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袅袅上升的白烟也被阳光灼烧成了透明。
“我问你,”孟铭一只手插在裤兜,一只手将烟搭在嘴边吸上一口,随后侧过身,将目光投向别处,“你这几年,把所有心思都扑在稻种上,对不对?想着怎么让稻子耐盐,怎么让它抗碱,怎么提高那百分之零点几的结实率。”
他停顿了一下,不用回头也能遇见阿伊莎几乎是立刻、马上点头。
孟铭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可除了稻子本身,你还花了多少心思,去真正弄明白,为什么老乡手里的锄头落下去就是那个深度?为什么他们浇水总在那个时辰?为什么苗死了,他们宁可补种十次,也不肯换块地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