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风沙席卷
说着,孟铭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动作停顿了下,确认没有见到想要的东西,又转手去掀开被子,也没有他要的。
他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抬手烦躁地薅了两下后脑勺的头发,发丝被他抓得乱七八糟地支棱着。然后他蹲下身,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只黑色的旧行李箱。
阿伊莎安静地倚在门框边,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就那么看着,看着他把箱子完全拉出来。
箱子拉链半开着,里面的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几本皱巴巴的笔记本,还有一些零碎的、阿伊莎叫不出名字的杂物,东西简陋的不像是要在这里呆上几个月,反倒是像明天就要离开的样子。
孟铭并不在乎被人看到这些。他翻了两下,手探到最底下,摸索了一会儿,忽然碰到一个皮质的东西。
他脸上一喜,一把抓住,抽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皮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泛着旧旧的灰白色,被压得有点变形,却还能看出曾经被仔细保养过的痕迹。这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年,家里人送给他的。那时候他很开心,钱包嘛,象征着大人的玩意儿,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往里头塞自己的钱,买自己想买的东西。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面经常塞着几张红票子,插几张卡,鼓鼓囊囊地揣在裤兜里,走路都带风。
后来手机支付多了,钱包渐渐就成了一个纪念品,装着一些很久没动过的零钱和用不上的卡。如今拿出来,还散发着一股纸币年久后的陈腐味道。
他也没管,打开钱包把里面那些卷了边的零钱一股脑抽出来。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百,这是他所有的现金零钱,从上海带过来,压在箱底,一张都没动过。
抽出最后一张,他又把钱包翻过来抖了抖,确认再也吐不出东西来。然后捏着一把钱转身,塞进阿伊莎手里。动作很急,还有点乱,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数一数这些钱有多少,只是把钱往她掌心一按。
“这些,你拿着。”孟铭语速很快,快得有些含混,手上按钱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外面,不知道该买什么、去哪里买,但是你知道。这些都给你,你多买点东西……什么都好。”
他顿了顿,在脑海里搜索着能买到的一切。
他想到了阿依木脚上磨破的鞋子、想到了那些新衣裳和人们身上的旧衣裳……平日里见过全都浮在心头。
“鞋子,衣服,吃的,喝的,穿的……”他一个个往外蹦词,像在清点一个仓促拼凑的清单,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哪些东西是真的需要的,“反正你拿着,多买点给村里的孩子,或者村里的人。”
他一股脑说了很多,像怕阿伊莎会拒绝。他甚至没有抽回手,就那么按着,把钱和她的手一起攥在掌心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硌在阿伊莎的手背上,硌出一道道红印。孟铭却浑然不觉,只是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根能让他喘口气的稻草。
那沓皱巴巴的钱,在两人交叠的掌心里,被攥得温热。
阿伊莎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因刚才没找到东西胡乱薅头发后翘起来的绒毛,在午后的光里根根分明。看着他急切的、近乎笨拙地,想要把他觉得值得的东西给出去。
好像这样就能抵消什么,填补什么。
阿伊莎垂着眼,没有看手里的钱,也没有立刻抽回手。沉默持续了几秒,久到孟铭那股汹涌的热意开始生出些微不安的裂隙。
过了几秒,她轻轻抽回被握住的手,连带着那一沓钱也被抽出。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无法阻拦的笃定。
她转身,走到窗下那张唯一的桌子前,反手将钱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内仿若惊雷。
她抬起头,隔着那扇布满虫洞的木窗,看向外面渐渐起沙的天空。那抹短暂的蓝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浊的淡黄,像一杯被搅浑的水。
“孟铭,”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叫他的名字,“衣服,帽子,头巾,是大家自愿凑给你的。”
顿了顿,侧过身子,目光落在孟铭那只没有收回、就这么愣在半空的手上。掌心空荡荡的,指节还维持着刚才握住的姿势。
“这不是交换,”阿伊莎接着说道,看向孟铭的目光澄清又深不见底,“这里的人,给出去的东西,心里从来没有画过等号,没人想着要换回什么。”
她没有责备,那眼神甚至不是规劝,其中承载着的,是更沉更静的东西,像村后那口最深的井,映着天光,却一眼望不到底。
孟铭感到自己攥着空气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指节,想要把一团不存在的东西握进掌心一样。她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算……”阿伊莎吸了口气,那句话说得很轻,“就算你们最后没让这片沙地长出粮食,就算地下的水怎么找都还是不够,就算一切……到头来还跟从前一样,也不会有人怪你们。”
真的不会有人怪他们吗?
或者,其实是他心里也在怪自己?
怪两年前酒后那些轻飘飘的豪言?怪那场不辞而别的逃离?还是怪自己把这一切抛在脑后那么久,久到几乎忘了,直到再次站在这片土地上,被那些眼神烫得无处可逃……孟铭搞不清了。
他此刻,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极其用力的纂了一下,闷闷的,并不疼却也不好受。
阿伊莎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想法,她扭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灼烤得发白的、一无所有的天际。她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很柔和,像这屋里所有旧物一样,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他们等太久太久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点回音似的空茫,“久到……其实心里早就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这些年来,也有不少人奔着改变环境来的,他们勘测,打井,走了,又来。”
每一次来,都像是风刮过一样,刮得时候呼呼作响,刮完了,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