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脆弱的样本

不过一会儿，孟铭便从稻田中直起身子，绕回到刚开始站着的地方。

他的目光掠过这片刚刚被扶起的稻禾。稻田里的稻禾所剩无几，在两人的搀扶下，又勉强恢复了原先的模样。直立的直立，覆土的覆土，乍一看去，与风沙来袭前别无二致。

两人都知道，这样的现状维持不了太久。可能等不到下一场风沙的侵袭，这些稻禾就会在烈日的蒸腾下，一株一株地倒在黄沙之中，被掩埋，被遗忘。

只是在此刻，它们站立着，起码还能让自己安心些，这样就够了。

孟铭不自觉地将目光落阿伊莎身上她站在那道被掩了一半的田埂上，身上干练的衣裤被风沙拍打出一层淡黄的尘色，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可那层灰扑扑，反倒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了，看起来像古井，像深潭，像这片苍黄天地间唯一不肯屈服的水。

仅仅露出的那一双眼，就足以让这索然无味的黄沙陡然生出几分颜色来。

连那零星的绿意，都像是专为了衬她而生。

她望着那片稻田，望着田埂上还沾着沙土的脚印。目光里透出的情绪很轻、很淡，淡得像晨雾里将散未散的炊烟。淡的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这片苍黄的天地一点一点晕开，渗进风里，化了。

像是在看他们的杰作，又像是在哀悼这片即将死去的稻禾。

悲与喜，在这一刻，似乎都失了分量。又或者，她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早已学会了沉默。沉默地看着稻禾倒下，沉默地看着它们被扶起，沉默地等着下一场风的到来。

阿伊莎就那么站着，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过她身侧，走了她眼里最后那点情绪，也带走了胸口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坚持了太久的温热。

漫天热浪裹着她，可她的脊背一寸一寸凉下去，凉到最后，她不再有什么波澜，静得像这片稻禾一样。

“走吧，”阿伊莎脚下挪动，转眼就背对着孟铭，声音淡入清水，“风刮了这么久还没停，下午估计是要起大风了。”

她说着，脚步已经迈开了。

孟铭猛地回过神，思绪从以天地为背景的画里抽离出来。

他三两步跟上去，紧紧追上阿伊莎的背影。

两人脚程加快了不少，穿过那片低矮的平房，很快就到了研究院门口。大风吹散了午后的燥热，气温降下来几分，不再像刚才那样能把人蒸出油来。

可沙尘大了，院子空荡荡的，跟着古丽夏提教授来的学生没一个在外面。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里多呆，更没人愿意跟着孟铭共事，于是便各回各屋，门窗紧闭，默契得很。

几间偏房里隐约传来嬉笑声，夹杂着游戏音效的叮叮当当。

在这片信号出了研究院就断的地方，没有研究项目撑着，日子能无聊到头顶长草。想消磨时间，要么忍着卡顿刷剧，要么提前缓存好单机游戏，或者电视剧……总归是得备着点什么的。

很显然，这方面大家都做足了准备，并没有太亏待自己。

孟铭的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被葡萄藤缠满的架子上。思绪顺着藤蔓的枝蔓游走，又看向最里面那间上午用来开会的老屋。

老旧、斑驳的木门虚掩着，一线微光从缝隙中渗出，与四周的天光融在一处，几乎分辨不出。

窗帘被重新遮上了，透过布帘边缘那道窄窄的缝隙，孟铭能看见里面有两道身影在走动。一个拿着纸张翻看，一个摆弄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归于沉默。

明明该是热火朝天、展开项目畅谈的屋子，如今却只有两道身影，偶尔才吝啬地吐出几句话，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明明该是入夜才有的欢声笑语，此刻却提前在院子里炸开，音效、尖叫、嬉闹混成一团，隔着墙都能听清，甚至还能盖过研究院的交谈。

“明天你起来了，在院门口等我。”阿伊莎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夹在这些混杂的嬉笑声里，像一根细线穿过嘈杂，孟铭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几个字从嗡嗡的背景音里剥离出来，捋清楚她说的内容。

他抬起头，刚要说点什么，阿伊莎已经把那只装进封口袋的稻穗塞进他手里，动作干脆利落，没给他留半点反应的时间。

孟铭下意识握住，触到那层薄薄的塑料膜才反应过来，袋子里装着的是要研究的稻穗样品。是脆弱到只要稍微挤压，就化成碎片的东西。他连忙松了松力道，揪着袋子的一角攥着。

阿伊莎并不关注他的反应，转身就朝着葡萄架后的那间屋子走去，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孟铭攥着那袋干瘪的稻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片被风吹动的葡萄藤。藤叶沙沙作响，在她身侧晃动，像是想替她拂去身上那层淡黄的尘土。

她伸出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的声音响起，很刺耳，能穿过一众嬉笑的声音，落进孟铭的耳朵里。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投影到沙地上，晃了晃。里面似乎传来什么声音，很短，轻的听不真切，或者是被喧闹的声音遮盖过去了。

阿伊莎的身形在门口顿了顿，约莫两三秒，然后侧身闪了进去。那缕光跟着晃了一下，很快被门板遮住。

院子里只剩下孟铭一个人站着。

那些嬉笑声、游戏音效、风沙扑打窗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无人指挥的交响乐，音符在看不见的五线谱上散落；又像被风卷起的沙粒，各奔各的方向，跑得七零八落。

孟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稻穗。

它们安静地躺在封口袋里，干瘪，沉默。这片土地所有说出口又咽下去的话，最后都沉进了这层透明的塑料膜里。

他紧了紧手指，又松开。

院子西南方向，中间那间偏房的门被拉开。

张晓晓满面笑容地探出半个身子，一边往外迈步，一边回头朝着屋里笑着说道：“你们等我一下，我去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