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尝试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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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尝试

孟铭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表格的另一侧。

那是阿亚格墩村本地的数据,在土壤全盐量二点八克每公斤下的出苗率、分蘖数、穗粒数、结实率……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像钝刀子割肉,看得人心里发闷。yj-03到yj-16,一排排编号,一排排“绝收”“死亡”“无留种价值”,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像一排排没有名字的墓碑。

而am-01那一栏,大半是空白。

两列数据并排躺着,中间只隔着一道浅浅的表格线,这道线,隔开的何止是两排数字。

那是模拟与真实的距离,是实验室与戈壁滩的距离,是“另一个世界”与脚下这片被风沙啃噬了千年的土地的距离。

风掀起纸页一角,在他指尖下轻轻颤动。

孟铭盯着那两列数据,很久没有动。

昏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沉默的轮廓。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点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也不是悲伤,只是沉。沉甸甸的,像手里这摞纸,压在掌心,也压在胸口某个地方。

在某一时刻,他好像读懂了阿伊莎眼中那道深不见底的沉是什么了。是一次次面对这些残忍数据后的绝望,是一次又一次被打击的无力。即便如此,她还是不信邪,不信这片土地种不出喂饱所有人的稻子。

这种从胸腔迸发出来的炙热和现实带来的绝望相互纠缠,最终凝成了黑沉的深渊。

过了几秒,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层薄沙,落在纸页边缘,又簌簌滑落。

孟铭的手不自觉地颤着,他能感觉到一股寒心侵入,一点点啃食着心肺,要把体内温热、流动的血液全都凝成冰块才善罢甘休。

他甚至没敢在继续往下看,咽了几下口水,他再次抬起头,看向眼前安静站着的古丽夏提教授。

夜间穿在身上的棉袄被她脱下了,里面搭着简单的红色针织薄衫,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固定着外衫,静静等着孟铭提出任何可能问出的问题。

那张被昏黄灯光映照的脸上,皱纹里似乎镶了几粒细沙,她没有去管,依旧带着孟铭熟悉的那副温和神情。仿佛手里这摞沉甸甸的失败记录,这份把三十年心血一字一字摊开的坦然,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孟铭的眼神暗了暗。

有几分不可置信,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迷茫。

这股迷茫透着对眼前这位和蔼的老人毫无无保留的托举,古丽夏提教授晚间和他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嗡嗡的环绕着。

她说:“你只管放手去做,我退居二线,不是不管,是站远一点,看着你们闯。”

她又说:“闯对了,我替你们高兴;闯错了,我还能搭把手。”

这些话一遍又一遍的,荡在脑海中。逼着他把视线落回到手中的资料里,呼吸不自觉地加重又放轻。

节奏乱的一塌糊涂,他甚至都快觉得自己忘记了怎么呼吸。

孟铭的目光止不住的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回左。

那几株干瘪的、被风沙磨得几乎认不出模样的红丝旱稻,正和试验田里那些规整的、被精心呵护的样本,被放在一起,被反复比对、反复推敲。

表格的边角处,有用红笔圈出的几处节点。旁边还缀着极小的字,笔迹凌乱却用力。

他认得出来。

是古丽夏提教授的笔迹。

以往每一次请假批条,或者有什么文件需要签署,递交给教授时,她落笔飞快掠过的,便是这样的字体。那些潦草却有力的笔画,曾经只是他眼中“教授签了”的证明。

此刻却一笔一划,落在这份写满失败的表格上,看得出来古丽夏提教授写的匆匆,比以往更加凌乱。

像是核对到一半时忽然想到什么,来不及找新纸,就随手写在空白处。还有几处,是另一种更工整、更沉稳的字,是用黑色记号笔标注的。

孟铭想,那大概就是王锦林教授的字了。

他没见过几次那位老人,甚至连简单的交流都没来得及。

毕竟研讨会上大家不欢而散,王锦林教授大抵也不愿理会这些乱七八糟地事情。孟铭脑子里的画面又跳到了开研讨会那天,大家乌泱泱的坐在一起极力争辩着……他如今再看纸上那些一笔一划、稳稳当当落下的字迹,他好像再一次认识到了这位深耕沙漠三十多年的老人。

字体和王锦林教授本人一样,稳扎稳打,透着一股谁也别想撼动的韧劲。再如何慌乱、再如何匆忙,都无法打乱他半点阵脚。

便是这样固执的人,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甚至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仅仅只是凭着古丽夏提教授的只言片语,就轻易调转了研究的方向。

哪怕捡起来的,是多年前早已放弃的样本。

孟铭顿了顿,按住纸页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指腹蹭过打印纸微微发毛的边缘。

他们两个人。

用着两种笔迹。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这间亮着灯的屋子里,交替着落在这页纸上。带着支持和鼓励,支撑着他心里那股看似离经叛道的孤勇。

他只是看着纸页上打印出来的数据和两种不同颜色的笔迹,就能想象出来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那盏昏黄的灯下,面前摊着他带回来的那几株干瘪的稻穗。一个眯着眼看数据,一个低头做标注。偶尔交换一句什么,偶尔同时沉默,目光在左右两列数字之间来回游走。

这仅仅只是因为他的一个提议,仅仅只是因为他说了一句“我想试试”。

古丽夏提教授和王锦林教授就开始着手准备,开始核对比对,开始把后勤的工作提前铺好。

在他和那群人周旋的时候,在他站在院子里听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挖苦的时候,古丽夏提教授和王锦林教授就在这间屋子里,对着这几株差点被遗忘的稻子,一笔一划地,把他的“试试”,铺成了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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