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月光下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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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月光下

孟铭抬了抬下巴,就着天边泼下来的、亮得发白的月光,眯起眼看向院子西北角,那间靠着院墙临时搭起来的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简陋的不成样子。

他端着碗朝那边走过去,步子不快,沙地在脚下簌簌响着。

走近些才看清,整个棚子是就着院墙的直角夹角七手八脚凑出来的,专挑了全院最背风的角落,堪堪避开了沙漠上常年不歇的穿堂风。

四根榆木立柱撑着整个骨架,大概是老房拆下来的,木头早被风沙磨得褪了原本的深褐,泛着灰白的毛边。

他经过时抬手扶了一把,掌心蹭过柱身,只觉得上面坑坑洼洼的,满是虫眼和旧钉孔,和院子里葡萄架用的那些木头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底下垫着大块碎石,牢牢嵌在夯实的沙土里,想来是防着大风天连棚子一起掀翻。

孟铭越过立柱往里走,顶是几层红柳枝扎成的笆子,枝桠交错得密不透风。上面铺了两层厚油毡,毡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灰扑扑的,和戈壁的黄沙混成一片。

边角被风扯得发卷,用碎石块和半截旧土坯死死压着。油毡破了洞的地方,又补了几块五颜六色的彩条布,细铁丝拧在红柳枝上,拧出来的铁丝头翘在外面,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仰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补丁摞着补丁,全是临时凑活的痕迹,却结结实实挡住了头顶的风沙。

棚子四面透风,只有西北方向用几块旧门板拼凑着挡了挡。门板上还留着原先的编号,白漆剥落了大半,依稀能认出“试验田03”几个字。大概是研究院淘汰下来的旧物,被村民们废物利用,搬来当了挡风墙。

他越过这些门板,往里头继续走。

厨房里头黑漆漆的,只有灶台方向还残留着一点炭火的余温,暗红色的光在风里忽明忽灭。

那灶台也是临时垒的,就地挖了个浅坑,四周用土坯砖简单砌了一圈,上面架着一口大黑铁锅。锅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头黑褐色的铁胎,却洗刷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燃尽了,只剩几根烧得发白的木柴头,偶尔啪地爆出一两点火星,转瞬就被风吹散。

灶台边堆着一小垛柴火,是沙漠里常见的梭梭柴,疙疙瘩瘩的,烧起来烟大火旺。柴垛旁歪着几个塑料水桶,桶壁上蒙着一层细沙,盖子半敞着,露出里头清凌凌的水面,倒映着天边那一弯残月。

案板搁在两只倒扣的水桶上,是一块厚实的榆木,边角被刀剁得坑坑洼洼,木纹里嵌着洗不净的肉屑和菜渣。案板边上散落着几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没刮净的面糊。

靠着挡风门板的地方,戳着两根手腕粗的铁钎子,钎头磨得乌黑发亮。钎子旁边扔着一团皱巴巴的锡纸,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整个厨房透着一股子忙乱后的狼藉,却又处处显出用心。

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锅碗、垛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几只灌得满满的水桶,都是村民们白天里忙进忙出的痕迹。

他们就是在这个四面透风的棚子里,忙活了一下午,炖出了那锅热汤,烤出了那些肉串,揉出了那些馕饼。

研究院的学生们不会自己做饭,村民们自发的组织、安排好他们的每日三餐。为了让他们不过于拘谨,大概都缩在这样一小片地方做好吃的再端进屋内吧。

孟铭想着,下意识的去打开水缸,却在碰到的瞬间停住了。

在城市里,洗碗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只需要水龙头一拧,洗洁精一挤,自来水哗啦啦冲下去,油腻腻的碗不出半分钟就锃光瓦亮。可在这里不一样。来的第一天阿伊莎就跟他提过,这里水金贵。

加上之前在新疆旅游的时候,也听过不少事迹,他知道洗碗要干洗,用沙子吧油污搓掉之后才过水。

他知道规矩,可今天是头一回自己动手。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碗,又抬头看看四周。

沙子倒是不缺,满院子都是。可问题是需要用哪种沙子?太粗的怕划伤碗,太细的怕吸不住油,太脏的……总不能从地上随便抓一把就往碗里搓吧?

想到这里,孟铭又皱起了眉头。

自己居然还能考虑沙子粗刮花碗这种事?

他站在原地,盯着脚下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地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认了,原本挺直的肩膀塌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色,他哪分得清什么沙子能用什么不能用。

干脆往外走了几步,在周围四处看了下,又走到墙根下,挑了个没什么痕迹……即便有痕迹也早就被风吹过来的沙子给掩盖了。

他纯是为了心理上的安慰,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沙地,蹲下后用手指划拉了几下。避开那些混着枯叶和柴火屑的地方,专挑看起来细软、颜色匀净的沙粒,拢了一小捧,装进碗里。

他看了几秒钟,确认能这么干之后就着月光,把碗斜过来,另一只手伸进去,抓了那把沙子,开始在碗内壁用力搓起来。

沙粒粗糙,硌得他指腹生疼。

孟铭也不管了,一下一下地搓,从碗底搓到碗沿,从碗内搓到碗外。沙粒摩擦粗陶碗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和夜风搅在一起,听得人心里也跟着痒。

搓了没几下,碗里原先凝着的那层油膜就被沙子吸附干净了。原本油腻腻的碗壁,在月光下泛出粗陶本来的哑光。他又抓了一把新沙,换了个角度继续搓,连碗沿那道细槽都没放过。

搓到第三把的时候,碗已经摸不出半点油腻了。指尖擦过碗壁,只有沙粒摩擦后的那种微微发涩的触感,碗中还是带着灰的,起码比刚开始的时候干净不少了。看了两遍,他这才把碗里的沙子倒出来,堆在脚边。

随后站起身,他一手拿着碗,一手在衣服袖子上拍了两下,想要蹭掉指腹上面的灰尘。连着拍了好几下,又换了另一只手拍。

确认差不多干净了,他端着碗,走到厨房棚子边上的水桶旁,拿起水桶边上的那只掉了瓷的铁瓢,小心翼翼地舀了小半瓢水,一点点淋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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