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人事”
孟铭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微凉的土墙上。指尖一划，解开了锁屏。
置顶的对话框里，是父母发来的好几条长消息。一条接一条，时间跨度从下午一直延续到晚上。他点进去扫了一眼。开头是问他“新疆的情况怎么样，听说新疆很动荡，要注意人生安全”，中间变成了“怎么不回消息”，到最后就只剩一句“看到了回个话”。
他盯着那最后一句话看了两秒，拇指顿了顿，退了出去，过了一秒钟又点开聊天框回复了一句：“一切都好，研究院没什么信号，回去和你们说。”
发完了，他才退出聊天框。
再往下翻，就是七大姑八大姨的问候与追问了，零零散散挤了满屏。字里行间无外乎是那几件事，翻来覆去就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在新疆苦不苦，有没有想好后续的出路……
苦不苦的，他心里能不知道吗？
当然苦，这要是刚到那天，他保证毫不犹豫大声嚷嚷：“苦，苦死人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光是在屋子里躺一晚上都能吸一鼻子沙，跟个牢玩家一样，一呆一个不吱声。”
现在他也会说苦，可这份刮着风沙、吃不惯的食物、搞不完的排挤、处处受限的苦，却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揉化了。
混着羊肉的暖、沙枣的甜，还有孩子眼里亮晶晶的光，化成了一滩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半句抱怨。
至于这些人嘴里念叨的出路……
孟铭指尖捏了捏眉心，眼底漫上一层压不住的不耐。
他有可能被学院劝退的消息，早就顺着电话线传遍了整个家族。所有人都在劝他安分点，好好把学分修满，顺顺利利毕业，等出了社会，想干什么没人拦着你。这话听着格外耳熟，跟小时候大人挂在嘴边的承诺一模一样：等你上了初中就好了，等你考上高中就好了，等你读完大学就没人管你了……
这些大多数人都听的耳朵起茧的屁话编织成一张精美的捕梦网，将所有人的童年牢牢锁死，半分都不得喘息。
孟铭实在厌烦这些话，从最开始还耐着性子打哈哈敷衍，到后来只剩彻底的沉默，家里人也渐渐摸透了他这头犟驴的脾气，硬劝没用，便只能换了法子，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情况。
或许他们都带着真心实意的惦记，也希望他能好过一些，也或许有那么一两个人藏着等着看他“撞南墙回头”的笑话……孟铭也无心去管这些了。
他一下一下用力往上滑动屏幕，连指尖都带着烦躁。
那些消息从眼前掠过，一条接一条，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模板，字不同，意思却差不多。他划得飞快，快到连具体的字句都来不及看清，只想赶紧把这些密密麻麻的追问，从眼前、从心里、从屏幕上抹掉。
末了，在一众家长里短的问候与追问里，唯独夹着的几条顾响发来的消息，牢牢拽住了他的目光。
孟铭指尖顿了顿，点进了对话框。
从上海动身来新疆到现在，他和顾响的聊天内容寥寥无几，翻遍记录也没几页。
大多时候都是顾响发来工作安排、待办事项，他要么视而不见迟迟不回，要么就只冷冰冰回一个“嗯”“好”，多一个字都不肯给，半分多余的交集都没有。
聊天框最顶端，是最新发来的一份文件，标题写着《研讨会会议纪要》。
孟铭指尖点进去，只扫了两眼，眉梢就不自觉地挑了挑。
文档排版做得精细又利落，没有多余的空行，连一个错乱的回车符号都找不到。字体大小统一，段落间距舒适，重点内容用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光是大致扫过，都觉得清清爽爽，赏心悦目。
即便是觉得没有必要，孟铭也耐着性子认真看了一遍。
里面记录了王锦林教授所有的发言内容，在开研讨会，孟铭不在的时候，王锦林教授是有讲过之前的实验计划、土壤调研数据、后续的研究方向……这些内容全都被顾响一条一条的仔细梳理妥当。连那些当时听着有些零散的补充说明，也被他整合进了对应的条目里，用不同的颜色标了出来。
孟铭不得不承认，顾响这人在办事上面，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起码这文档写得很漂亮。顾响很会抓重点，知道哪些该留、哪些该舍，知道怎么把一堆零散的信息码得整整齐齐。这活儿交给他，他确实能干得漂漂亮亮。
要是换孟铭来，他还不一定会去做这份纪要。
不是没必要，是他懒得做，或者说，是懒得给那群人做。那群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这里干出点什么，只想着能蹭点什么实验结果最好，回去就能大肆鼓吹自己的成功履历。失败了也无所谓，反正有这层“援疆科研”的经验在，不愁别的项目组不要。
孟铭只觉得做了也是白做，没人看的东西最后都是吃灰的，还不如自己做好自己的，开干就完事。
可顾响还是做了。
不仅做了，还做得这么细，这么全，这么……无可挑剔。孟铭完整看完，反正是没从里面挑出什么毛病来。
看完了，孟铭指腹滑动两下，退出了文件。
这些内容，经过他今天跑了半天的实地勘察，加上刚刚古丽夏提教授给的资料，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份文档没有太大的作用。
可他还是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心里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一种很复杂思绪。
他一面和顾响不对付，很多时候两人甚至能拍着桌子吵起来；一面又觉得，顾响在某些事情上确实出彩。这两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两股拧不到一处的绳，在他心里别着劲。
孟铭粗粗的吐出一口气，手机界面停留在聊天框上，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之上，久久没有滑动返回的手势。
那张面对他向来都是不耐、讥讽、不屑糅杂在一起的脸，在那一刻，变得什么表情都没有。连那些惯常的阴阳怪气都消失了。整个人肩膀塌着，眼镜挂得有点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