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物资
孟铭看着她的背影,那道被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裹着的、瘦削的背,就那么蹲在那一小片绿意跟前,一动不动,像和这片湿地、这道老渠一起,钉在了这片戈壁里。
日光从她身后斜斜切过来,橘红色的光裹着细沙,一点一点勾勒她帽檐的轮廓,肩胛的弧度,垂在身侧的手指,将这些全都渡上了一层靓丽的金边。
金边之下,是沉的化不开的现实。
孟铭胸口那块刚松了一点的巨石,又重新严严实实地压了上来,比之前更沉、更闷,堵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干哑的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涩意翻涌,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走吧,带我看看绿洲,或者再往远处走走……”
他受不住这样沉默的氛围,不是不喜欢沉默本身,是沉默里说不出口的东西。
关于她的,他的,还有这片土地的。
太过沉重了。
说完话,他习惯性地将手插进兜里,指尖蹭过布料,往常早已习惯的触感骤的消失不见。
他往深处探了探,里面空荡荡的,被他省着抽的烟,边缘磨得发旧的打火机,全都不在兜里。
孟铭抽出手,下意识的扭着头想要去找。
目光飞快扫过身后,见没有又重新扭过头,视线落在阿伊莎站起来的身上,他楞了楞,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今早走的着急,根本没想过要带什么。
听到三轮车的轰鸣,他第一反应是出去看,而不是回屋那东西,这是人的本能。见到是阿伊莎开着一辆破三轮后,他全然沉浸在惊诧之中。
阿伊莎催促他,他也就愣头愣脑的上车了。
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烟和打火机没带。
手机都还不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烟……
孟铭皱起眉,将手再次插回到兜里。
再说,当时他也不知道阿伊莎会直接开着破三轮就来接他了。他昨天想的是和阿伊莎一起去找村民,和村民们借一辆代步的工具就行。
没想到最后会是一辆破三轮哐当响的停在院门口,也没想到……
他没想到的事情多的去了。
孟铭扯了扯嘴角,扯动了干裂的唇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脸上扯出个半点笑意都没有的嘲弄。
算了,没有烟就没有烟吧。
爷们是条汉子,一时半会不抽也死不了。
他干脆把另一只手也插进兜里,迎着西斜的日光,转身朝着停在沙丘脚下的破三轮走去。帆布鞋碾过沙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沙窝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到三轮车面前,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这辆载着他们跑了大半天的老物件。
这破破烂烂的三轮车,被村民们缝缝补补。
铁丝缠了一道又一道,木板换了一块又一块,连车斗的栏板都换过好几茬了。新的那块木头颜色浅,钉子眼还泛着白,和周围那些被风沙磨得发黑的老铁皮格格不入。就这么个玩意儿,拉着他和阿伊莎跑了大半个上午,竟然也没散架。
他又往车斗里看了一眼,里面零散的放着一些东西。
有一根沾着沙土的铁管,大概是用探水的。他昨天和阿伊莎去村子周围看地势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她直接就给带出来了。
这根铁管,大概也是在河床那边打口的那根,上面的淤土颜色几乎和河床一样,硬邦邦的。三轮车开着的时候有晃动,连带着把铁管上的淤土给震下来不少,落在车身上,和黄沙搅浑一起。
铁管旁边并排挨着一把坎土曼,锄面磨得发亮,木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再过去是几个军用水壶,壶身坑坑洼洼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铝皮。还有半袋馕,用布包着,那布原来是白的,现在脏成淡黄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阿伊莎准备的很充分,吃的、喝的、用的……她几乎都考虑了一遍,甚至还带着出来了。
这么一看,孟铭光溜溜的,除了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这个总负责人当的,还不如人家阿伊莎……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阿伊莎走到他身侧,露在袖口外的麦色手臂往前一伸,骨节分明、带着几道干裂口子的手抓住了馕布,指尖微微用力,从里面分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馕,递到了孟铭面前。
她带着的帽檐抬起来了一点,露出那双被日光晒得微微眯起的的眼睛。阿伊莎的眼瞳是沉沉的黑,像沙窝子里深夜的天,没什么多余的波澜,却清清楚楚地映着孟铭的影子。
孟铭抽出插在裤兜里的手,接过馕的时候,指尖下意识捏了捏馕边。硬邦邦的,硌得指腹发紧,干硬的程度,和阿依木塞给他的那几块分毫不差。
往上游走,要翻三座大沙包,坡陡,软沙多,路不好走,”她收回手,指尖轻轻蹭了蹭磨毛的裤缝,开口的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天黑前未必能赶回来,夜里戈壁降温快,还容易起黑风,你确定要去?”
“去。”
孟铭也没客气,抬手把馕凑到嘴边咬下一口。干硬的馕饼蹭得他干裂的嘴唇生疼,碎屑落进喉咙里,噎得他下意识顿了一下,却还是用力嚼着。
满口的麦香混着沙土的涩味,他含着满嘴的馕,含糊不清地又补了一句,“去看看,总比在这儿站着强。”
“嗯。”
阿伊莎应得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她抬起手,从馕布里捏起一块略小些的馕,放在嘴边小口咬下一块。馕进入嘴里,吸水性还是很强的,本来就干的嘴巴承受不住馕的侵蚀。于是,她另一只手顺势去够车斗里的军用水壶。
壶身被日光晒了大半天,带着烫人的温度,她却像没察觉一样,拿起一个,随手丢在孟铭身侧的车斗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再拿起另一个,她食指和中指稳稳夹着没吃完的馕,单手固定住滑溜溜的壶身,另一只手稍一用力,拧开了已经被拧得发滑的壶盖。旋即她微微仰头,壶口抵着干裂的下唇,喝了两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