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模糊的轮廓
阿伊莎微微眯起眼,风贴着她的肌肤轻柔掠过,细碎沙粒从眼前缓缓飘远。她轻声笑了笑,语调平缓而柔和:“嗯,那时候总一门心思催着自己快点长大。后来就去酒馆帮忙了,是我舅舅开的那家。”
她轻轻拖长尾音,斟酌着词句,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就是两年前你去过的那间酒馆。我从成年起就一直在那儿帮忙,算下来也有好几个年头了。”
她眼底渐渐漫开一层朦胧的柔光:“一开始来的大多是本地人,客人稀稀拉拉,生意冷清。舅舅为了惨淡的营收整日愁眉不展,常常坐在椅子上独自喝酒。我到现在都觉得,他才像个借酒消愁的过客。后来不知怎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我也从他们口中,一点点拼凑出外面的世界。”
十八岁正是求知欲最盛的年纪,像一株拼命向着光伸展的植物,贪婪地想抓住一切关于远方的讯息。
于是,在一个夜晚。
一位穿着时尚的女生来到吧台,热络的和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生将起了自己的故事。
颇有几分“你有酒,我有故事”的浪漫意味。
女生一边浅酌,一边轻声诉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被江南的烟雨泡软了的丝绸,一缕一缕地往阿伊莎耳朵里飘。
她说起南方的水是活的、软的、会唱歌的。河水从桥洞下淌过去,不急不慢的。花船从雾里划出来,船头挑着一盏灯,灯影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又被桨声揉开,荡远了。
她说起江南的雨,不是这里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那种,是细的、绵的、落在脸上都觉不出的雨。
雨丝从灰瓦上滑下来,挂在檐角,亮晶晶的,半天才肯落一滴。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花,一朵,又一朵,把整条巷子都染成湿漉漉的墨色。
她说,走在那样的小巷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石板缝里弹回来,带着水汽,格外的清幽。
她还说起在烟雨里,白墙青瓦,巷子窄得只能并肩走过两个人。雨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肩头,她刚要躲,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正看着她笑。她说,连和先生的相逢都带着水汽氤氲的温柔……
女生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纹路弯成江南的小桥。
一字一句,都在阿伊莎眼前铺开一幅全然陌生的画卷。
那是和戈壁黄沙截然不同的模样,在她描述的世界里,有盈盈碧水绕屋而过,有连绵细雨如丝如雾,屋舍依水而建,檐角垂着水汽。走在被雨打湿的青石板上,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细柔、绵长,落进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温润清甜,没有半粒风沙。
一丝隐秘的向往,在阿伊莎心底悄悄生了根。
向往如同雨后深埋土中的种子,在心底拱了许久、许久,终于怯生生地探出一点芽尖。
阿伊莎无比好奇,被那样细腻柔软的雨丝淋湿,会是怎样的感觉;踏在水边的石板路上,又会是怎样的心境;大口呼吸一口不带沙砾的干净空气,又是何等畅快。
她太想知道,那个与新疆天差地别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于是她开始执着地收集一切关于远方的碎片。一边用这些零碎的画面鞭策自己,一定要走出这片无边沙海;一边拼了命地学习知识,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
江南的细雨究竟是何模样?
河畔屋舍远眺绿意葱茏的林子,又是怎样一番景致?
她像一株站在路边的沙拐枣,把每一个路过的人抖落的种子都接住,小心翼翼地埋进心里。
外乡人来来去去,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每来一个,她都要上前细细问上一番。问南方的水怎么流,问东边的海有多大,问那些长在土里、不用人浇就能活的庄稼,问那些建在水边、推开窗就能看见船的房子。
但凡遇上外乡人,她总要上前细细问上一番。听得多了,那些描述也渐渐变得光怪陆离、真假难辨。她便在无数纷杂的碎片里慢慢学着分辨,哪些是虚妄的想象,哪些才是真实的人间。
听得多了,那些描述也渐渐变得光怪陆离、真假难辨。有人说南方的雨是甜的,有人说东边的海是绿的,有人把家乡的河吹得比天山还长,有人把自家门前的树说得能通天。她便在无数纷杂的碎片里,慢慢学着分辨哪些是虚妄的想象,哪些才是真实的人间。
直到两年前。
那个雨夜,那个男生拍着胸脯,说要把这片土地变成绿洲,说稻子能在这里长成海,说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她看见那个男生眼里的光,不是那种喝多了酒、烧一会儿就灭的火,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她在酒馆里见过太多人,一眼就知道,眼前的男生是真的想要这么做的。
于是,那颗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阿伊莎的期待,落了地,扎了根。
风从沙丘顶上滑下来,轻轻柔柔地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打在脸上,痒痒的。她恍惚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把那些飘远的思绪一点一点收回来。
掀起眼睑,便看见孟铭在看着自己。
风从沙丘顶上滑下来,轻轻柔柔地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打在脸上,痒痒的。她恍惚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把那些飘远的思绪一点一点收回来。
掀起眼睑,便看见孟铭在看着自己。
他半撑在沙地上,手肘陷进松软的沙里,半边脸上落着红柳的影子,半边脸上落着日光,整个人被光与影切成两半。
“然后呢?”他问。
破天荒的,孟铭很想知道,后来的阿伊莎见到外面的世界时,该是何等的心情,才对得起这份落差。
阿伊莎停顿了几秒钟,几秒钟的时间里,风从她身后绕过来,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又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那些起伏的沙丘都模糊了轮廓,远到天和地的交界处只剩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