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云絮
随着阿伊莎渐渐放缓的语调，酸麻的感觉也从胳膊一直蔓延到肩膀，不过短短几秒钟，酸麻就让他的手一软。他干脆顺着平缓的沙坡滑下来半寸，和阿伊莎并肩躺在了暖融融的沙地里，后背贴着和阿伊莎一样的、被日光晒透的温度。
他没敢立刻转头去看阿伊莎，只是抬眼望着与戈壁融在一起的、无边无际的天。指尖微微曲起又按平，在身侧的沙地上无意识地抠着，一下，一下，抠出浅浅的坑，又被风抹平。
两人沉默了片刻，孟铭才轻声开口：“没想到，当年酒馆里说的那些话，能让你记这么久……”
这话一出，笑意从阿伊莎唇边荡开，一圈一圈地漫过脸颊，漫过眉梢，漫进眼底。
她偏过头看向孟铭，看着他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耳廓，看着他眼底藏着的无措与认真，两年的时光像被风卷着的沙，从眼前一晃而过。
那些在酒馆里等过的夜晚，那些在田埂上磨破的鞋子，那些在干河床边挖了十几米还不见湿气的日子，那些在失望和希望之间反复摔打的时光……那些落在时光里的记忆全都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沙地上，落在她手边，落在孟铭和阿伊莎之间的距离里。
阿伊莎轻轻晃了晃垂在沙地上的手。细腻的沙粒带着被太阳炙烤过的温热从她指尖似流水般淌过。
“是时间过得太快，”她说，语气里裹着淡淡的恍如隔世，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分清梦和醒的边界，“我总觉得昨天还在酒馆的吧台后面，听你说那些关于稻子的话，今天，就已经跟你在这片戈壁里，跑了一整天了。”
孟铭闻言挑了挑眉尾，扯着嘴角低低笑了两声，短促又带着点惯有的散漫。
他动了动刚才撑着上半身、麻得发木的手臂，顺势曲起来枕在脑后，后背贴着晒得温热的沙粒，整个人彻底卸了劲，陷进暖融融的沙地里。
调整出个最舒服的姿势，他才侧过头，定定看向身侧的阿伊莎。明晃晃的日光落进他眼里，洗去了往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敷衍，眼尾浸着一层浅淡的柔光，亮得格外真切。
从他遇见阿伊莎起，这个女孩子就很少跟他袒露想法。
两年前，阿伊莎像个求知欲过盛的孩子，追着他问外面的世界，问那些高楼和霓虹，问那些他随口说说的稻子和收成。听着他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沙地里偶然渗出的水光，如痴如醉地沉浸在他描绘的世界里。
那时候的阿伊莎也不曾袒露过什么，更多的是听，是赞叹，是把那些话一粒一粒捡起来，收进心里，等着哪天发芽。
现在她不问了，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难卸下防备去相信谁了。孟铭想，她大概是看过太多人对这片土地摇头、叹息、转身离开，才萌生了谁也不靠、也要走下去的念头。
这股信念支撑着她，一路走到了现在。所以她有着自己丰富的精神世界。不会轻易被打扰，也不会轻易打扰别人。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默默配合着所有人的安排，安安静静地做着所有该做的事情。
例如他到来后所需要的一切，都是阿伊莎通过观察得来的，而非是开口问的。她像是沙海中行走的旅人，总能在他最需要什么的时候出现，并毫无要求的给予他。
那盒烟是，给孩子们糖果是，就连今天的那辆破三轮也是……她给予的从来不求回响，不管有没有人记得。
但孟铭却清楚的记得那天蹲在墙角烟瘾上来差点都要卷纸壳子抽了，阿伊莎递过来一盒崭新的，在阳光下塑料膜还会反光的那种烟。记得她剥完糖果纸给孩子们吃之后，手指翻飞折成千纸鹤额样子。也记得她骑着破三轮在院门口等他上车的清晨……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就是这样的小事一件一件的垒起来，垒成了一堵挡在风口上的墙。
在很多个瞬间里，孟铭甚至还觉得阿伊莎和自己是一类人。都习惯了闷头做事，看到不顺眼的、不合心意的，也不会歇斯底里地去争辩，只会默默转身离开，从此再无交集。
两个人也同样的固执，哪怕嘴上对这片荒芜的戈壁诸多抱怨，心里却都憋着一股劲，非要在这里种出点什么来，才肯罢休。
便是这种认知，让孟铭不自觉的笑了几声，“是吗？我反而觉得，时间很慢，而且半点没从你身上拿走什么，还让你比两年前在酒馆那会儿，更沉得下心、扎得住根了。”
孟铭话说的格外诚恳，连平日里那股吊儿郎当的懒散劲儿都散了大半，不过尾音还是习惯性地轻轻一拖，硬是把本该郑重其事的夸赞，拉回了他独有的松弛调子，半点不显得生硬严肃。
阿伊莎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突兀的吐出这么一句话。
似夸奖又似调侃的调调，让她怔愣了一瞬，旋即皱起眉来，“我以前很浮躁？”
“不是，”孟铭很快的接了一句，“不是浮躁。是澄澈的，纯粹的。是一张没被染过颜色的白纸。现在呢就是被涂抹上色彩的画纸。你的人生在上面临摹成了线条，经验成了色彩泼在上面，就变成了现在的你。”
孟铭停顿了几秒，眯起眼看着天。
云朵在半空中被风推着往前跑，真的是跑。哪怕贴在皮肤上的风明明软乎乎的，天上的云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戈壁的尽头飘去。
原本的洁白云絮，被漫上来的黄沙天幕染成了浅暖的黄，日光就从厚薄不均的云缝里漏下来，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撒在漫无边际的戈壁上，有几簇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和阿伊莎的身上。
云在动，光斑也跟着挪，在两人的衣角、发梢上轻轻晃。
过了大概三四秒，他才接着开口，“挺好的。”
声音里那点刻意收起来的懒散劲儿又全冒了出来，还裹着浓浓的鼻音，像是懒得张嘴，随口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