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希望的载具
阿伊莎额前几缕碎发被汗微微压实,刚到下颌的短发被风卷得轻轻飘拂,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她的一双眼盛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
她愣了好一会儿,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半句,反倒是自己先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呆望着他,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怔忡,磕磕绊绊地开口:“你……难道不是打算放弃的吗?”
孟铭皱了下眉,脸上先闪过一丝茫然。
目光在脚下的沙土和阿伊莎怔忡的脸上转了一圈,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合着这姑娘,把他之前那几句话,全当成了要撂挑子跑路的委婉说辞。要不是他后面补上那句“兑现诺言”的话,指不定又要指着他的鼻子,说他孟铭是个违背诺言的负心汉了。
孟铭抬手扶了扶额,一脸无奈地笑开,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放弃?我的天,我顶着大太阳跑了这么远的路,来这儿勘察采样、记地形测数据,到最后就这么撂挑子跑路,对得起我来来回回蹚的这几公里沙地吗?”
这话撞进耳里,阿伊莎圆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圆了。那双被落日染成琥珀色的瞳孔里,错愕还没来得及褪尽,又被他的话撞出一圈新的涟漪,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全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她嘴唇轻轻抖了几下,满肚子翻来覆去的话堵在喉咙口,一句带着委屈的“可是”刚蹭到唇边,又被她慌忙咽了回去。
先前翻来覆去在心里脑补了无数遍的“他要放弃”“他要撂挑子跑路”的念头,瞬间被戳得稀碎。那些预设的台词、预演的反驳、预判的结局,全都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拆完了。
羞赧“哗”地一下从胸口冲到头顶。阿伊莎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那红顺着耳廓往下淌,淌到脸颊,淌到脖颈,连晒得微暖的皮肤都泛起压不住的热意,脖颈也被染了层浅淡的粉。
她飞快地垂下眼。避开孟铭看过来的目光,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垂下来,刚好挡住泛红的眼角,也藏住了眼底没来得及散去的慌乱与释然。
先前为了追问答案、为了预判最坏结果、绷了一整天的肩线,此刻毫无预兆地软了下来。胸腔里挤出一口很长的气,从喉咙底冒出来,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她嘴里尽数倾泻而出,刚一出来,又被空中的风扯的稀碎。
她抿紧了发烫发干的唇瓣,舌尖碰到唇瓣上被风吹的发硬的死皮,擦过裂开的血口子。
轻微的刺痛让发胀的大脑终于冷静了不少,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细若蚊蚋的嘟囔:“谁让你之前说话模棱两可的……”
孟铭离得远,只见她低着头迟迟没起身,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风一卷半点也没听清。
他不由得往前凑了半步,梗着脖子大声问:“什么?风太大我没听见!”
阿伊莎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腹腔被戈壁的风撑得满满的,才攒足了劲,拔高音量飞快地喊回去:“没什么!我说你不放弃就行!”
喊完她就悔了,脸颊烫得更厉害,她压根不敢抬眼去看孟铭的表情,只顾着慌忙撑着沙地从地上爬起来,埋着头使劲拍打着衣摆和裤腿上沾的细沙。
一下一下的,拍得很用力,指尖都带着点没散去的慌乱和松快。那些细沙从衣服上簌簌落下来,落在脚边,被风一卷就散了。
孟铭从没见过她这样,在他印象里,阿伊莎在人前从来都是稳重的,是冷静疏离的。哪怕再如何失态,情绪起伏再大,她也只是淡然地转身离开。
之前多少次相遇,她几乎都是这个状态。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眼底,把所有的波澜都收进那层黑沉沉的漩涡里,不让人看见。
可今天,她会羞得脸红低头,会慌慌张张借着拍沙子掩饰局促,褪去了那层拒人千里的外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活,终于露出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生动气。
夕阳又偏移了一些正巧落在阿伊莎的身上,把她耳尖那抹红照得透亮,像落在沙地里的一粒珊瑚珠,怎么也拍不掉。
孟铭看着她埋着头使劲拍沙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漫上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他没出声,也没再追问刚才那句被风卷走的话到底是什么,只转过身,绕着那辆旧三轮转了半圈,简单检查了下车况,确认没什么毛病,才拎着两个空水壶,缓步走到阿伊莎面前。
她刚拍净衣摆上最后一点沙尘,抬眼就撞见站在身侧的孟铭,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刚压下去的热意又噌地一下窜了上来,瞬间又染红了两边脸颊。
好在孟铭半点没有要调侃她的意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两个空水壶,语气随意又自然:“装上水我们就往回走了,我手机都没带,再晚点回去,这里的情况我都要忘的差不多了,回去可不好写报告啊。”
说话间,他一只手松松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勾着水壶的挂绳,把空水壶甩在身后,胳膊半搭在肩膀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再说了,王教授和古丽夏提教授可不放心你,太阳都要下山了,再晚点回去,他们该说我带坏你了。”
他声音里那点懒散的劲儿又回来了。
这话其实只是随口说说。古丽夏提教授巴不得他身边多几个帮手,总好过他真成了孤身一人的光杆司令。只是她大概不会料到,孟铭第一个拉到身边并肩的,会是看上去始终中立淡然的阿伊莎。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晚风卷着他带着笑意的调侃,轻飘飘落进阿伊莎的耳朵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压着心底翻涌的异样,轻声应道:“嗯,一起弄吧。”
话音刚落,她便伸手想去接孟铭手里的水壶,指尖刚要碰到冰凉的壶身,却被孟铭侧身轻轻绕开了。
“我刚刚看了一下三轮,没什么问题。”孟铭把水壶往身后挪了挪,下巴朝三轮车的方向扬了扬,“但这玩意我不熟,还得你再过一遍检查。水的事情我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