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容鲤正准备起身离开,听到“沙陀人”和“流寇”这两个词,脚步微微一顿。
容鲤还记得自己在宫中的时候,母皇与自己说起的,沙陀二王子处月风进京之事。彼时二人言谈,提到过一回,说是沙陀国如今日益收到东突厥之侵扰,亦是因此才向天朝求援,将自己灿若珍宝的二王子送到天朝为质,以期换得沙陀国平安。
沙陀国中究竟情况如何?怎生连边境子民都落草为寇,甚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滋扰主国天朝边境。
她下意识地看向展钦,展钦也正看着她,眼神交换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并非好消息。
容鲤逐渐接手政务,乍然听得这消息,心中不免蒙上了一层阴影。她让护卫将那几个粗糙却承载着老妇人生计的陶罐拿着,又额外给了那老妇人一些银钱,随后给了展钦一个眼神,展钦便会意,走到方才抱怨的那几个卖柴人身边。
他浑身衣着气度不俗,那几个乡民有些害怕,不敢再随意说话。
展钦并未以势压人,只拿出些许碎银,买了那汉子几捆柴,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听你们说起西边的流寇,还有沙陀人,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从东边来的行商,采买了一批茶叶,正想往沙陀国那边去,不知如今那边路上可还太平?”
那汉子见展钦态度和善,又得了银钱,警惕心去了大半,叹了口气道:“这位老爷,您要是往西边去,可得小心些,最好多雇些练家子!我家中侄儿就是镖局打手,半年前接了去西域的单子,连脚指头都被路上的流寇砍掉几个。
我听他说,西边的商路这几个月来都很不太平,好些商队都遭了殃。那些流寇神出鬼没的,有的说就是沙陀那边跑过来的溃兵,凶悍得很,抢钱抢粮,还伤人哩!”
有个挑着担子的行脚商正路过,听得他们言谈,不由得插一句嘴道:“正是,我村上大虎兄弟就是死在了西边路上,到现在尸首都没运回来,真是可怜!”
展钦又细问了几句,比如哪处的商路最不太平云云,那些乡民却知道的不太详细,倒是那汉子机灵,飞快跑回去将他那侄儿喊来了,让他来答展钦的话。
那小子瞧上去也不过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风吹日晒的得皮肤黝黑,脚上还缠着布包,一瘸一拐地走来,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尽告诉了。
说是这一路上,在中原时还算太平,待出了玉门关,一路上便见到不少流寇,几十人一伙,来去如风,用的兵器也杂,不知道究竟是何方人士。不过他的脚趾确实是在被流寇劫镖时,被其中一人用异族的弯刀砍下了。那样的弯刀他也见到不少,听关外人说只有沙陀国跑出来的流民才会使那种刀。
得到这些零碎信息,展钦心中已有了大致判断。他谢过那几人,给了些碎银铜钱,才转身回到容鲤身边。
容鲤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的不安更甚:“情况很糟吗?”
展钦微微摇头,不欲在此时此地多言吓到她,只低声道:“回庄子再说。”
回山的路上,气氛不似来时轻松。
容鲤默默靠着展钦,先前逛街的欢欣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淡。
她从小所学亦有边境之事,只是并不精通。但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边境不宁,绝非小事。
若那些流寇真是沙陀溃兵,甚至是有组织的沙陀人伪装,那沙陀国内的情况,恐怕比当初在京城时预想的还要糟糕,其野心也值得警惕。
展钦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安抚地紧了紧:“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边境驻军并非摆设。边境生事,陛下定然已经知晓。若沙陀国当真内乱,朝中必有应对。”
容鲤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似是感知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心中才可觉得安宁。
长久地在京中,所见皆是太平盛世,烈火烹油。虽知道世事不同,却不曾这样直接地看到民生疾苦。
方才那走镖的小子,黑瘦得如同猴儿一般,露出的手脚脖颈上皆有新旧交错的伤痕。虽看不到他那被流寇所伤的腿脚,却也能看见他一瘸一拐的身形,只觉所见如刀刃割人一般的真实辛酸。
走出京城,走下富贵的皇庄,容鲤渐渐明白往日从先生大儒处学来的道理——她所享受甚至早已习惯的这份安宁甜蜜,乃是世间许多人永远不可能享受的。
生来受万民供养,才得了这样的快活,便不能闭着眼睛只知道沉湎。
*
回到温泉庄子,已是暮色四合。山间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意也更深。庄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容鲤心头的些许阴霾。
晚膳依旧喷香味美,但容鲤明显食欲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展钦看在眼里,并未多劝,只是默默为她盛了一碗热汤。
用过晚膳,两人并未像昨日那般早早歇下,而是移步到书房。这书房虽不比长公主府的恢弘,却也藏书颇丰,窗明几净,透着股宁静雅致。
展钦屏退了左右,亲自煮了一壶安神茶。茶香袅袅中,他看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山影发呆的容鲤,缓声开口:“殿下还在想今日镇上的事?”
容鲤回过神,点了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驸马,你是母皇心腹,自然也应当知晓,沙陀国受东突厥所侵,向天朝求援之事。沙陀二王子正往京城而来,西域却可能已然一片乱像……三方纠缠,稍有不慎,极有可能酿成祸乱,我心中甚忧。”
展钦将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神色沉稳:“沙陀国内乱,溃兵流窜为寇,骚扰边境,确有可能。但其国力有限,即便有些许溃兵,也难以撼动我朝边境防线。臣曾投身行伍,知晓国朝兵力如何,殿下不必太过忧心。至于沙陀二王子在眼下出行,必定仔细考量过。”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叫容鲤心中稍安。
“我只是……有些害怕。”容鲤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轻的,“我怕这太平日子会被打破。怕看到烽烟起,百姓流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只觉得山雨欲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不过是听了些许传言,就怕成这般模样。”
展钦起身,走到她身边,并未像往常那样将她揽入怀中,而是半跪下身,与她平视,握住她掌心渐生冷汗的双手。
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将自己身上的暖意渡到她手心:“殿下,这世间从无永久的太平。但有臣在,有陛下在,有万千将士在,便不会让烽烟轻易燃及我朝疆土,惊扰中原百姓安宁。殿下忧心,是因牵挂天下子民,何来软弱无用之说?”<
容鲤点点头,依偎在展钦身侧。
夜色渐深,展钦见容鲤愁眉不展,知道她心中思绪纷纷,便催着她去沐浴,又点了安神的香,哄她早些休息。
容鲤睡得很快,却格外地依赖他,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他消失不见一般。
安神香袅袅,容鲤睡得很沉。
安稳了数日,怎料前些时日总是纠缠她的梦魇又再度卷土重来。
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在栖霞镇看到那走镖少年黝黑的脸上尽是鲜血,时而是漫天黄沙,铁蹄铮铮,喊杀震天。她仿佛千军万马之中的一点幽魂,千万人路过她,无人发现。而她却在万千军士之中,看到展钦一身戎装,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她震声喊他,却不得回应。
血,越来越多的血,她举目四望,漫天遍野都是血,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夫君!”容鲤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浑身已是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臣在。”几乎在她惊醒的瞬间,身侧的展钦便已醒来,迅速将她拥入怀中,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抚,“殿下又梦魇了?”
容鲤紧紧抓住他的寝衣,将脸埋在他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梦中的恐惧才一点点消散。容鲤默然了许久,才整理好情绪开口,带着哽咽:“我梦见天下起了战事,到处都是血……你上了战场,我如何喊你,你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