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小修)不可以在这里………
展钦身上尚有一层冰凉的水汽,身上的衣裳已在出密狱时便换下了,却仍有极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不去。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却只怕这点气息唐突了容鲤,在门口静立了许久才推开小阁的门。
阁中静谧,隐有幽香。
桌案上的文书卷宗被搬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华丽精致的食盒,犹有热气。案上只点了一盏烛灯,昏暗光影勾勒出他那张窄硬床榻上侧卧着的小小身影,锦被下的身子显得很是单薄。
展钦悄无声息地走到榻边,俯身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
容鲤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萦绕着愁绪。
展钦伸出手去,想替她将不曾盖好的锦被拉平,却不想他的手才将将抬起,不知是不是容鲤在梦中也嗅见了他身上洗不脱的血腥气,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离他远远的。
展钦的手停了下来。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想起方才这双手几乎被滚烫的、冰凉的血来回浸透,恐怕并非他洗一洗便能洗净的。
正如他其人一般,有些东西刻骨地留在他身上,是他终其一生无法改变的困局。
是他忘了。
展钦走向浴房,几乎手与身上皆擦洗得红了,却依然觉得血锈扑鼻。氤氲的水汽里,掩不住他眼底漏出的半点阴郁。
容鲤是被轻微的水声吵醒的。
她本就浅眠,展钦进了浴房之中,她便隐隐约约听到了水声。这水声一直不停,她便再也睡不着了,皱着眉头缓缓醒来,犹在梦中,下意识地想撒撒气,看看是谁这样胆大包天,竟敢惊扰长公主殿下休憩。
只不过她揉了揉眼睛,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转头循着水声的方向看去,这才知道是展钦回来了,应当是在沐浴。
她本就是为了寻展钦而来,眼下既然也睡不着了,便不在床榻上多呆,屐着绣鞋往浴房走去,只想看些见到他。
只是驸马怎在里头呆了那样久?
容鲤记得自己上回来的时候,也是在门口等得脚都站疼了他都不曾出来,这回又是如此,不免在心中哼哼,等他出来的时候,定要好好挤兑挤兑他。
然而实在是太久了,容鲤等着等着,便蹲到了地上,撑着脑袋,双眼又缓缓地要阖上了。
“……臭驸马……总是这样……”容鲤嘟嘟囔囔地骂他,迷迷蒙蒙的,如同梦呓。“……上回也是这样……”
隔着门板,展钦隐约听见容鲤的声音,他再是觉得身上还有血气,这会儿也顾不上了,穿好了衣裳出来。
一开门,便看到容鲤小小一团蹲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只怕要摔到地上去。
展钦下意识想将她整个儿囫囵抱起来,又怕自己身上血气未褪,有些犹疑。
容鲤听得开门的声响,这才惊醒,怔怔地抬头看着展钦。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蹲的太久,腿脚都麻了,便万分颐指气使地伸手:“抱我回去。”
她惯是如此的,即便午间还在因为被展钦欺负了和他龇牙咧嘴不肯让他进府,晚上想他了,那点嘴硬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想呆在他身边,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对于容鲤的诸多小要求,展钦向来是从善如流的,只是这一回他却有些许迟疑,犹豫道:“……臣身上沾了审讯时的血气,恐唐突了殿下玉体。”
容鲤眉头一皱,做出一副要生气的样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本宫不听。快些将本殿下抱回去。若是不从,本宫定要治你的抗旨之罪。”
展钦无法,低念了一句“得罪了”,才将容鲤直接从地上捞起来。依旧是极不熟练的架势,如同抱着小孩儿一般。
容鲤倒不在意,晃了晃酸麻的腿,满意地靠在展钦肩窝。困意犹在,她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怎么这样久?”容鲤困困的,依偎在他身上。
“……血腥气太重,只怕冲撞了殿下。”展钦低声答道。
容鲤听他这样说,下意识凑到他身上,如同小动物一般嗅了嗅,然后很是茫然地说道:“不曾闻见,只有香胰子的味道。”
倒是她看见他中衣下的脖颈被搓得有些红了,用指腹摸了摸,发觉一片滚烫,反而皱着眉问道:“你对自己用这样大的力气做什么,不疼么!”
说着,又凑过去轻轻吹了吹,企图为他吹散些热度。
一点点的微风,还带着她口中的温热气息,扑到展钦的脖颈下,仿佛绒毛划过一般,痒痒的。
展钦的呼吸微顿,只觉得浴房回小阁的路有些太长,长到那一丁点的火星,几乎可成燎原火。
他的喉结随着轻微的吞咽滑动了一下,化为一句微哑的询问:“夜中寒凉,殿下怎么来了?”
容鲤想起自己来此的缘故,便想到容琰和怜月,心里闷闷的,只依偎在他肩头,不知从何说起。
展钦也不逼她,只将她抱回小阁,看着桌案上的几个食盒,猜到容鲤恐怕神思不属,还不曾用膳:“殿下可否赏光,陪臣用些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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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鲤点点头。
展钦将食盒一一打开,把里头尚且温热的菜肴布在桌上。他知道容鲤的口味,上头那些小点心和甜口的菜特意摆放在容鲤面前,下面两叠鲜辣的,便放到自己手边。
他又寻来茶壶,将冷透的残茶倒了,想了想,取了橱柜之中还不曾开封过的一包贡茶,重新沏了一壶过来,先倒一杯递到容鲤手边。
容鲤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围着自己转,那一点儿灯火也摆在她手边。展钦从暗处到亮处,又从亮处到暗处,眉眼身影在灯火摇曳之中明明灭灭。容鲤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酸软,竟有些想要落泪。
她怕展钦瞧见,在展钦转身取餐具的时候飞快地擦去了。
展钦将玉箸摆在她手边,温声劝道:“臣知晓殿下恐怕胃口不佳,只是多少用些,免得夜里脾胃难受。”
容鲤对今夜的展钦说不出“不”来,所以即便是没有多少胃口,她也点了点头,拿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吃着。
鲜美的汤羹下肚,暖意渐渐蔓延开,那些积压在心头的伤怀郁闷,好似也散去不少。
展钦吃得很快,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容鲤,见她吃得吃不多了,恐怕饱了,眉目间的惆怅也散去些许,便放下筷子,替她倒了漱口的茶来:“殿下心中有事,若是想,不妨说与臣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