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61.结痂
舒寻在福利院生活的那段时间里总是隔三差五地受伤。福利院内人手稀缺,老师们无暇顾及所有孩子,加上大部分孩子天性好动,又缺乏规避危险的意识,玩起来难免会有磕磕碰碰。
院内的卫生老师给他上了药后,每次都要叮嘱一下,伤口时间长了会结痂,千万不能用手抠,要等它自然脱落。
刚开始养伤的时候,舒寻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后来伤口的颜色慢慢变暗,痛感也逐渐消失,一如卫生老师所说的那样开始结痂,久而久之有了要脱落的迹象,他便逐渐忘了自己受伤的事实,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开始正常生活。
某天晚上睡觉前,他撩开衣服看了一眼伤口,结的痂已经脱落了一大半,伸出手指碰了碰,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他于是顺理成章地认为伤口已经养好,伸手将那块结的痂抠了下来。直到伤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刺痛,结好的痂下面重新往外冒血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伤疤并没有痊愈。
此时的舒寻和江凌霄一起坐在张萍家,他突然觉得那处伤口又开始汩汩往外冒着血。
芽芽被张萍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一小团蹲在江凌霄面前,盯着江凌霄手上的冻干,等着他发号施令。
江凌霄报了一大串指令,芽芽一套连环技下来,终于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冻干。
“阿姨,这些都是您教它的吗?”江凌霄问张萍。
“是啊,芽芽聪明着呢,学东西可快了。”
“那您也很厉害了,按理说已经成年的狗狗比小狗难教得多,想要它们学东西得下特别大的功夫。”江凌霄见身旁的舒寻在发呆,于是伸胳膊碰了碰他,“你说是吧?”
“啊?”舒寻心神一凛,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他刚才根本没有在听江凌霄和张萍的对话,现在只能无脑点头。
“没那么夸张。”张萍假装没注意到舒寻方才那一瞬间的不自然,继续若无其事地和江凌霄聊着天,“反正我整天在家也没什么事,偶尔教它点东西,就权当解闷了。”
“看到您这么尽心照顾芽芽,我们就放心了。”江凌霄俯身将芽芽抱到腿上,伸手挠着它的下巴,“之后您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尽管联系我们,除此之外我们就不再主动回访了,免得打扰您。”
“以后不回访了啊,”张萍眼底的黯淡一晃而过,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不打扰的......”
江凌霄只当这句话是在客套,便没有放在心上,“是的,因为被领养出去的小猫小狗数量会逐渐增多,每个都回访的话,我们的人手是远远不够的。所以观察一段时间后,我们觉得合格的家庭就可以‘毕业’了。”
舒寻在两人谈话的间隙又开始分神,眼睛无意识盯着客厅角落摆放的一盆高山榕。植物像是最近疏于打理,叶子有些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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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寻最近的失眠愈发严重了起来。他每次失眠都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但现在顾及到身边早已睡熟的江凌霄,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好强迫自己不乱动。然而身体接收到大脑传送来的强制信号后,无法全然放松,入睡便难上加难。
自从江凌霄上次提到去张萍家回访一事,他和张萍四年前遭受的事情像是刷存在感一样,最近不断地在脑海中显现。舒寻每次去张萍家前后都会出现类似的症状,只是最近似乎越来越强烈。
舒寻面对这种变化倒不觉得奇怪,只是感觉无力感在逐渐加深。他曾经的生活一团乱麻,桩桩件件的琐事压在心底,这事的存在感才没有那么强。如今日子正逐渐变好,更久远的回忆便少了些束缚,叫嚣着出来耀武扬威,一如张萍家里的那盆高山榕,花盆里堆满了枯枝败叶,反倒显得上面的植物一派欣欣向荣;若是将那些堆积在底部的枝叶拿开,就会发现土壤表面还歪七扭八地长着如寄生虫般的杂草。
感受到身侧的人发出了熟睡时才有的均匀呼吸,舒寻觉得自己今晚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于是缓缓吐出口气,之后掀开被子的一角,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舒寻一个人静静伫立在阳台的窗边,突然联想到许多文艺作品中,角色一旦感到心情烦闷,就喜欢站在阳台上点一支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向来不抽烟的舒寻突然也想来上这么一口,只是家里没有烟,现在去外面买也不现实。舒寻借着窗外一点微弱的光,最终走到餐桌旁拿过已经被江凌霄开封的一桶薯片,回到阳台上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舒寻辨认了一下,不是猫狗发出来的。他回过头,就看见江凌霄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脸不解地盯着他看。
“我平时好像没有不让你吃我的零食吧?”江凌霄看看舒寻,又看看他手里的薯片,“怎么还半夜起来背着我偷吃?”
舒寻哑然失笑:“不是,你想哪去了?”
“那你干嘛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阳台?”
“我就是有点失眠。”
“怎么又失眠了?”江凌霄趿拉着拖鞋,一步步挪到舒寻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是因为张阿姨吗?我看你白天在她家的状态就不太对。”
舒寻顿了顿,最终任命般地叹了口气,“嗯。”
“怎么回事?”
“你记不记得,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会去看心理医生?”
“记得,你当时说是干这一行工作久了,心里才逐渐出了问题。”
“你还真是...”舒寻轻笑一声,点了点他的脑袋,“我说什么你都信。”
“什么意思?”江凌霄不解。
舒寻往后退了两步,将身体靠在窗台上,“对不起,我当时没跟你说实话。当然有一部分是工作的原因,但这不是主要的。”
江凌霄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你还记得四年前流浪动物救助站被投毒的那件事吧?”
江凌霄点了点头,“张阿姨当时就是那个救助站的站长,对吧?”
“对,而且她的那个救助站当时跟我也有合作关系。”
江凌霄呼吸一滞,大概猜到了舒寻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当时中毒而亡的流浪猫狗我不记得有多少只,我只记得当时是张阿姨骑着她那辆电动三轮车,将尸体一箱一箱运过来的...”
舒寻说着说着,声音逐渐有些发抖。江凌霄上前环抱住舒寻,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想了。”江凌霄一下下地拍着舒寻的后背。
“我没办法不去想的。”舒寻的声音囔囔的,“我们当时甚至没有时间挨个去整理仪容,只能麻木地将动物尸体投进焚化炉里。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一样...”
人在面对自己极度抗拒的情境时,有一定概率会出现解离反应,使人感觉从自己的身体里分离出另一个个体,以旁观者的角度观看自身的经历。舒寻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某种不可抗力操控着,机械地完成着流水线一样的任务。他有好几次想要逼迫自己停下,然而身体每次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从那之后他便经常有“灵魂出窍”的感觉,情感与理智脱节,有时理性上觉得应该产生的情绪反应,他却怎么也无法切身感受到,因此经常被误认为情感淡漠,从而逐渐变成一台冷漠的机器。
有时也会出现情绪爆发的情况,在许多个平平淡淡,无事发生的时段,那日的记忆便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仿佛攻陷了外城的敌军,蜂拥而上地准备攻打最核心的区域。每当那时,他只能被迫反刍那段痛苦的回忆。
“而且我现在觉得...我很对不起张萍...”
江凌霄的手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她没什么家人,再加上经历了那件事后,整个人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整日闷在家里,平时就盼着有人能陪她说说话。我之前也答应她没事就会去她家陪她吃饭,但后来我发现我其实很抗拒和她接触,每次看到她,我就觉得那些被毒害的动物尸体历历在目,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