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厨房就是战场
敦实的矮人在北塔的大厅里来回踱步,铺在胸口的红色大胡子像一团倒挂的火焰,随着焦急的步伐上下晃动。
远远坐在墙角长椅上的夏佐从七神教义后面探出脑袋,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把头埋了回去。
看到领主雷蒙德走进大厅,矮人晃动胳膊,十分敷衍地鞠了个躬:“啊,该死的小雷!”
“火胡子,我‘也’很高兴见到你。”雷蒙德早就习惯了矮人独特的行礼方式,他一边叫出对方的外号,一边朝角落的夏佐抬了抬手,“还有你,小书虫。”
“是埃伦……啊,算了,好像强调一百遍,就能让你记住名字似的!”矮人瞥了夏佐一眼,眼神很不友善,“你今天约了别人,我就长话短说:剩下的食物不多了。”
“能熬过这个秋天吗?”
“这个秋天?!”矮人像受惊的马一样跳起来,把“长话短说”抛诸脑后。
“新来的那帮杂碎,跟喷火龙似的,成天到处放火!林子,庄稼,全给点着了!过不了多久,仓库里能吃的,就只剩下蜘蛛网了!”
“补给物资还没送到吗?”
“安邦达亚的物资,哪一次准时送来过?不是掉进了沟里,就是被人劫走了!”矮人又朝夏佐瞪了一眼,“这帮新人干别的不行,雪上加霜的本事倒是数一数二!等着看吧,一个月内不饿死几个,就算是七神保佑了!想想办法,小雷,想想办法……”
“我会的,火胡子,我保证。”
矮人带着雷蒙德的承诺,满嘴念着粗俗的家乡话,消失在大厅门口。
夏佐这才靠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好像……很讨厌我?”
“对,他就是很讨厌你。”雷蒙德点点头。
夏佐张着嘴愣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雷蒙德大笑起来。
“我是你们的领主,是典狱长,不是心灵导师。难道你以为,我会安慰你,对你说‘不要放在心上,生气是矮人的传统’之类的话吗?”
他收起笑脸。
“他当然讨厌你,小书虫。新人不停制造混乱,虽然你没有参与暴动,但你终究是新人之一——哦对了,你还偷走了大量床单和桌布。”
夏佐红了脸:“目前的情况……有多糟?”
“你只是试图越狱,其他人就激进得多了:他们烧毁庄稼,倒掉谷物,把臭虫和老鼠的尸体丢进仓库,大概是想要用疫病毁掉库存的食物……”雷蒙德掏出一颗甘薯抛给夏佐。
淡黄色的果皮上,乌黑的菌斑清晰可见。
“我们抓住了所有的闹事者,但目前看来,大部分粮食储备被毁,他们算是成功了。”
“所以您叫我来,是想让我指认那个散布谣言,引起混乱的人,对吗?”
“不不不,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要是还没查出是谁牵的头,我这个领主也就白当了。”
“那您叫我来……”
“只是想请你吃一顿饭。”
雷蒙德领着夏佐走进东南面的回廊,灰色的墙壁上挂着历代领主的画像,他们正以阴冷的眼神打量着两人。
画像中寒气森森,走廊里却热气涌动。
雷蒙德指向前方的拐角——传来热气的地方——加快了步伐。
“闻到香味儿了吧?”他听见夏佐吸了吸鼻子,颇为得意,“我改造了七塔,在所有空间充足的地方,增设了厨房……没有什么比食物的味道更让人安心了。”
“恕我直言,大人。”夏佐推了推眼镜,“在粮食紧张的情况下,设置那么多厨房并没有意义。”
“不不不,小书虫。”当头泼下的冷水并没有浇灭雷蒙德的热情,“厨房是我的指挥部,我的审讯室,我的战场。”
他们并肩走进热浪和浓香之中。
厨房里摆着大小各异的木桶和货柜,中间的长桌上堆满瓶瓶罐罐以及未加工的食材,一个大型火炉正对着门口,炉膛里的木头烧得发红,不时劈啪作响,绽出蓝色的火苗。
薇拉站在炉火旁,搅动着汤汁,果肉和根芹在煮锅里欢快地跳动,浓稠的金黄色液体散发出醉人的香味。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除了厨房的角落。
一个光头男人被绑在石梁上,低垂的脑袋几乎快要贴上肚皮。他穿着粗布单衣和短裤,粗重的麻绳在他的脖子、胳膊以及大腿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不用想也知道是薇拉干的,外号“疯犬”的她下手从来不知轻重。
听到有人走近,光头男人虚弱地抬起头,两颊凹陷的脸上有一道十字形的疤痕。
他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扫帚划过地面:“大人……”
夏佐刚看到他的脸,立刻急促地吸了口气,垂下头去盯着脚尖。
“感觉怎么样,交叉脸?”雷蒙德问。
光头男人的脸上堆起难看的假笑:“我叫斯卡利,尊敬的领主大人……恕小的愚钝,我不晓得您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饿了三天……还让这个……杀人如麻的疯狗看着我……”
“疯狗?”夏佐慌张地瞥了一眼薇拉,后者无动于衷,仍然悠哉地搅拌着煮锅里的汤。
“都是些‘小误会’。”雷蒙德用手指比划出一个豆大的缝隙,“以人类为首的西部同盟刚刚成立的时候,狗妹是一支半精灵部族的领袖,为了物资分配的事,她单枪匹马,从排污口钻进了分配官的大宅子,把那位贪污半精灵物资的大人……怎么说呢, 重新‘分配’了一下。她没能拿回物资,但她拿到了‘疯犬’的头衔。”
光头男人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他们认为狗妹有罪,我却完全理解她的做法。作为一方之主,当然要关心族群利益。如果有人伤害了我的人,或者企图那么做,我自然要采取一些手段。”雷蒙德拍了拍光头男人的肩膀,“对吧,交叉脸?”
光头啐了一口,只是力道和准头都不太够:“来了安邦达亚的人,谁还没点‘过去’呢……”
“说得好。”雷蒙德收回手,漫不经心地为光头鼓了个掌,“狗妹被指控谋杀,小书虫则是偷窃,其他的人嘛,有的私奔,有的抢劫,有的盗猎……都是些轻巧的又常见的罪名——他们从来不把罪大恶极的人送来我这儿。可你不一样,交叉脸。”
光头的笑脸僵硬得像块石雕:“大人,我的档案上清楚明白地写了,我是个‘珠宝贩子’,专偷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