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归来
晨起,当月露还在抱怨君澜又不知在哪儿弄伤了脖子时,院子里的小厮已经吵嚷开,老爷开了祠堂,要将大少爷打死。
这边众人还在惊讶之余,那边柳氏身边的王嬷嬷已带了人来,急唤道:“小少爷,老爷为了你的事,闹着要打死大少爷,夫人已赶了过去,你也去劝劝吧。”
君澜听她这般说,心中十分清楚原因为何,沈虞十分在意淮王的动向,昨日沈年曦私去见他,他又怎会不知。
面上装作焦急担心,君澜吩咐月露快快替他更衣,要立刻前往祠堂。
一路上,王氏扯着他急走,絮叨着:“早上福贵来说,老爷一早找了大少爷去书房说事,岂料两人说不到半炷香便吵了起来,老爷叫嚷着叫人来捆了大少爷要打死。他在门外隐隐听着像是为了小少爷你的事,才忙不迭地来禀报夫人,夫人想着你去了,说解开了,兴许就好了,免得伤了父子情分。“
君澜心中不齿,柳氏分明是为了让沈虞将气撒在他身上,但他不能现出丝毫怨怼,只道:“嬷嬷放心,我去劝劝外祖父,若是为了我,不必如此。”
王氏连连点头,脚下更是如旋风般扯着他往前走。
一进祠堂小院,君澜瞧见六个小厮提着板子围着中间趴在地上的人,柳氏扑在他身上嘤嘤哭泣,沈虞面色凝重。
看来这板子沈年曦已经挨了。
君澜不得不跪在祠堂门口,沉声道:“外祖父,君澜前来认错,请饶过年曦舅舅。”
没有沈虞的允许,他没有资格进入祠堂。
沈虞一见是他,即刻狠声道:“不知足的畜生,我正要命人去寻你,你倒好自己撞上来了。我来问你,你舅舅私见淮王的事你是否知晓?”
君澜道:“去前不知,可事后舅舅他告诉了我。我也觉得此事瞒着外祖父不妥,还想着今日同舅舅来与您禀报。”
沈虞冷笑:“你倒精乖,明明自己得益更多,反推得一干二净。你可有怂恿他去?”
君澜道:“未曾。”
“父亲!”年曦勉力撑起,愤然道:“我说了,不关澜儿的事,是我执意要将他引荐给王爷,是我不忍他的才华被埋没,是我不能无耻地将他的成就肆意夺取,像您一般心安理得地坐在家主的位置上享受从别处窃来的荣耀!”
柳氏按下他肩膀喝止道:“曦儿!你胡说些什么?”
“你个畜生!”沈虞怒道,“你可知以王爷之精明,定知奉上之事有蹊跷,沈家随时会落个欺君的罪名?”
“哈哈哈,”年曦高昂头看着他笑道,“父亲,你真是这样想?其实,你我皆明白,那砚台只要出自沈家,是谁做的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怕君澜一朝成名,再不会为你所用,甚至背离沈家。这些年,你拼命打压他,不让他读书进取,让他做个低下的砚工,即便如此,你仍不肯罢手。他明明拥有绝世的才华,你却连个管事的身份也不肯给他,你想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永无出头之日。”
“父亲,你这样虚伪狠心,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年如吗?她为你,为沈家挡煞消灾,如今你连她的儿子也不肯放过?”
未曾想到说出这等诛心之言的竟是他的亲生儿子,沈虞气得已是浑身乱颤,直嚷着要打死年曦,柳氏抱着年曦不肯松手,哭道:“痴儿,你是疯了吗?与父亲说这般不孝的话,父子之情不要了是不是?你是要心疼死母亲吗?”
她护着年曦,转向沈虞哭道,“老爷,他伤重糊涂,说的话请您别放在心上,这孩子一向是敬重你的。”
沈虞眉心拧紧,指着趴着地上的年曦,说出的每个字带着无比的厌恶:“他这样子可对我有半分敬爱,也是,为了那个女人,他是将恨我在心上了。也罢,我权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打死了也省心。从前是我糊涂,偏在长子嫡孙上迷了心窍,可眼下看来,你不仅没有治家守业之才,还糊涂至极。根本不配做这个家主!”
柳氏闻言跌坐在地上,似抽干力气一般,全失了往日气度分寸。
沈虞又催着小厮上板子,年曦不语只管冷笑,毫无求饶之意。
君澜冷眼旁观到此,突然叩首在地劝道:“外祖父,一切皆因君澜而起,若您真要消气,不如就让孙儿替舅舅受罚。”
“胡闹!”年曦厉声制止,“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不清楚?何况,我的事何须连累他人,父亲只管打来,儿子绝无半分怨恨。”
沈虞嘲道:“你倒是护着他。他平日里瞧着乖顺,没想到却心思不正,多惹事端,今日我定要惩罚于他。”
“父亲!”年曦急呼道。
沈虞一道厉光看向他,他近乎哀求道:“请父亲饶过君澜,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君澜目光坦然,直言道,“舅舅不必替我求情,外祖父,我愿受罚,以证我对沈家绝无二心。”
“好,”沈虞道,“你私献砚台于淮王,意欲陷沈家欺君大罪,我罚你,你可有不服。”
君澜道:“孙儿并无此心此意,但外祖父要罚,我自甘领罚。”
沈虞道:“好,念你体弱多病,受十板即可。”
君澜朗声道:“多谢外祖父教诲。”
“父亲!”年曦眼中几欲滴出血来,恨声道,“你明知他身孱病弱,十板岂非要他的性命!你何至于心狠至此!”
沈虞道:“畜生,今日若我不罚他,你们二人今后不是能将我沈家搅翻了天。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再加十板。”
柳氏赶紧伏在他耳边道:“曦儿,莫要再说,你真想这孩子死在这儿?”
年曦思量间,已颓然下去,沈虞对君澜道:“你进来。”
众小厮将年曦抬去一旁,君澜起身走了进去。
第一次进沈家祠堂,居然是挨打受罚。
他从来不是沈家子孙,心甘情愿让他跪在这里的是供桌角落那个小小的木牌。
想着儿时母亲的温柔,心中越渐安宁。
他所做的,全是对的,他问心无愧。
诱沈虞杖杀他,他与沈年曦父子之情已是断了。
一旦内里生了嫌隙,沈家再易家主,他便有机可趁。
所以,他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一步一步踏在黑色大理石砖上,光洁的地面反射着清晨的日光,印在他消瘦刻骨的面颊上,他那样从容沉静,无一丝惧怕,哪怕死亡近在眼前。
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这个关头,他竟然想起那人说的话。
“我不在意你的算计筹谋,我只是不想你以命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