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婚事
君澜醒来的第一眼,以为自己还在梦中,那人以手支额,斜倚在床头,闭上的双眼覆盖于乌长的睫毛之下,秀鼻挺立,薄唇如锋,惯常严肃的脸庞此刻却蒙着一层柔雾似的温柔。
忽觉回到那年落入冰湖后,醒来那日一般。他望着他的眼神,如一泓蜿蜒的淸泉流遍自己干涸已久的心。
微微抬手,扯着后背撕心裂肺的痛,他几乎就要够到那张想念了千千万万次的脸。
忽而,手被握住,那人睁开了眼。
四目相望,君澜似是不信,怀疑而怯弱地唤了声:“沈年舒。”
他好怕自己随意的呼唤,惊醒这场美梦。
好在,年舒握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在。”
泪水氤氲,他红着鼻头,小声道:“沈年舒。”
年舒心酸,避着他的伤口,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带着一丝自己也不知的眷恋,自责地叹气道:“君澜,我回来了。”
月露捧着漆盘,差点洒了碗中的药,忍住心中的惊骇,她略略定神道,“小少爷,该吃药了。”
年舒抚着怀中的人,侧头道:“你放着吧,我来喂他。”
月露恭敬道是,放下药碗退出门外。临到出门之际,她禁不住回望,却见那位一贯疏离冷漠的四少爷侧揽着柔弱绝美的少年,少年卧在他怀中,就着他的手,一点点喝着药,他低头浅笑,轻声在少年耳边说着什么,少年也跟着笑了。
原来如此。
如针刺入肉中,扎得她生疼。
吴神医配的药加了安神之物,君澜服过之后又昏昏睡去。年舒踱步而出,见院中无人,只月露一人木木地看着药炉子。
念着她对君澜一直以来的照顾,不禁说道,“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月露抬头见是他,慌忙站起来,“四,四,四少爷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年舒摆手道:“不必慌张,我是真心谢你。”
月露低下头,嚅嗫道:“奴婢看着小少爷一路走来,他吃过的苦头可想而知,奴婢深知自己并无资格说什么,但仍忍不住替他担心。还请,还请,四少爷您不要让他为难。”
年舒不解:“这话何意?我何时让他为难了?”
难道是方才是她看错了,抑或是,他从未看清自己的心。
月露暗喜,既然他不知,她又何必道破,“奴婢只是觉得园中多事,每每总会牵连于他,让他伤心难过,而您此时归来恐会给他带来更多难处。您不知当初您走后,他花了多长时间才不提起您。”
话落,她只觉一道目光落在头顶,压的得她喘不过气来,耳边传来年舒略带威迫的声音,“我知道,母亲许了你一些东西。但有的人,你本就不该觊觎。”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轻声道:“我从不奢望他能正眼看我,能陪在他身边已是知足。”
年舒淡淡道:“望你记住今日说过的话。”
柔娘的马车过了三日才到,柳氏亲在大门迎接。她从青帷华盖马车下来,一袭天青素纱长裙,绾着倭堕髻,只簪一支嵌五彩宝石的牡丹珍珠步摇,华贵清丽。
邹氏艳羡地看着她,多年不见,她还是这般明艳耀目。
柳氏上前握着柔娘的手,“路上可辛苦?”
柔娘见礼道:“多谢姑母关心,一路甚是安好。”
说着,她又看向邹氏道:“邹姐姐好,听闻您有了身孕,妹妹先恭喜了。”
她一面把着柳氏的手臂往里走,一面吩咐丫鬟收拾行李,邹氏见她二人亲密无间,心中隐隐不适,只好坠在后面缓缓走着。
因着年曦受伤不便,年舒又出门去见淮王,被王爷留了饭,因此沈虞未设家宴,只让柳氏招呼家中女眷们聚一聚,他略坐坐,与柔娘寒暄几句也就离席了。
柳氏笑道:“他去了,咱们也好说说体己话。”
白氏坐在她下首未吭声,这些年她学会了少言寡语,免得被人挑出错处,闹到沈虞面前。倒是三房的李氏阴阳怪气道:“我们也许久未曾与大嫂好好说话了,眼瞧着生分了不少。”
柳氏心知她因沈年逸死在沈园不满随意发泄,自不必理会,只道:“弟妹若是喜欢,可常来坐坐。”
二房余氏闲闲道:“三嫂如今也不大与我们来往了,外人瞧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们?”李氏嗤笑出声,“二嫂莫以为浩哥儿进了玉砚堂,攀上了高枝,就成了这院子的主人了吧?”
余氏气道:“你!”
柔娘不知其中缘由,只觉此间氛围不妥,未免柳氏尴尬即出言道:“我与两位伯母多年未见,此番家来,竟觉你们如从前一般和蔼亲切。我备下了些许薄礼,已命人送去各位府上,还望二位喜欢。”
余李二人见她圆场,也不好再争执,只得起身道谢。
柳氏很是满意,白氏夹了一筷芙蓉酥虾在碗中随意挑着,打趣道:“姐姐这个侄女还如从前可亲可爱,处事周到,眼下又要做您的媳妇了,我真是羡慕极了。”
柳氏笑道:“妹妹谬赞了,尧哥儿原来那媳妇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命薄了些。说起来,哥儿也是长情,这般年岁了,还没有娶亲,子嗣上耽搁了。”
白氏用丝绢擦擦嘴,“子嗣上不急,这不是有曦哥儿的媳妇在前吗?不过沈家到这辈儿,子息之事的确不顺,”说着,她看着柔娘,亲切笑道:“说来,舒哥儿这孩子也是倔强,非要等仕途上有了进益才肯娶妻,到底耽搁了柔姑娘一些年岁,不知岁数大了还能不能生养?”
柔娘听她说起此事,心尖发疼。她与沈年舒定亲多年,却迟迟未能成婚。在天京城中已有闲言碎语,说他仕途顺遂,看不上门庭渐落的晋阳侯府,定会退婚另娶。绞紧了手中帕子,面上依旧镇定道:“多谢白夫人关心,我与表哥的婚礼已定下日子,只是不知到时您能否来观礼。”
白氏笑着点头:“若得老爷准许,自然是要来贺喜。”
柳氏面上已有不悦,余氏见状对她道:“慧娘那孩子前儿家来,说是想您了,她得了空定来陪您说说话。”
柳氏接过话道:“她若想来随时都可,只听说她夫婿身子不好,时常需人照顾。”
余氏道:“凌哥儿身子不太爽利,平日里事事都离不了她。”
李氏捂嘴笑道:“谁人不知二嫂那位女婿是咱们云州城里有名的病秧子,若不是有位刺史爹,谁肯把女儿嫁给他。不过二哥赶上了好时候,巴巴地把女儿送过去,有了这尊靠山,想必今后儿女前程皆不必操心了。”
听闻此话,余氏恨得牙根痒痒,但却说不了任何反驳的话。当初的确是为了摆脱大房束缚,让浩儿名正言顺进入玉砚堂,她和相公几番商量才在刺史大人选媳时主动献上了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