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不甘
转眼,年舒归家已有十余日。他忙着淮王交待的事,并不常在家中。君澜交给星郎看顾,加上吴老神医每日来为他施针,身体渐渐好起来,他也稍稍放下心来。
老头儿近来常跑沈家,十分抱怨,对着月露一顿牢骚:“都是作的,作的,一个两个这般不省心,治好也是白治。”
月露只笑笑不回嘴,老头儿觉得这丫头不似从前活泼,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但是,他也无暇理会,因为那位金尊玉贵的表小姐更是难伺候,每次去必要先问了诊疗的进展怎样,后面又是如何护理如何服药如何保养,他都要说上半天。
好在她那处点心十分不错,他也不算亏。
至于柔娘似是忘记了那日与年舒的谈话,每日只管安心就诊,年舒来看她时也会说上两句他正办的事,诸如,茶诗宴的筹备,还有淮王见过文人学士后就会回京,他则还要留下做些善后撰文的事。
偶尔无事,她会请了沈娴来院里小聚,一时喝喝茶,一时做做针线,打发辰光。因着她们走得近,沈家的下人待沈娴也算和气一些。
这日年舒从外头忙完了,转到君澜院子来看看。回来已过了晌午,想着他或已吃了午饭正歇中觉,他只守他一会儿便走,没想到刚到屋廊下,已听见一阵笑声。
这笑声分明就是他在和人说话,是谁能逗得他如此开怀?
他心中纳闷,掀开屋帘往里去。
只见君澜披了纱衫斜靠在临窗的小榻上,面前的小杌子坐了个人,正兴高采烈地比划着什么,君澜仔细听着他说,偶尔会答上两句,笑得自在开心。
星郎见他疑惑,已上前在他耳边道:“四少爷,这是砚场管事池辛。”
原来是他。
年舒上前道:“怎还未歇息?”
君澜抬头见他,收敛了笑容,木木叫了声:“年舒舅舅。”
年舒见他对别人笑言欢畅,对自己则是冷淡异常,心中颇不是滋味。池辛听君澜唤他,已起身行礼道:“见过四少爷。”
年舒示意他不必多礼,径直走到君澜身边坐下,“池师傅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君澜不自在他与自己挨得这般近,不着痕迹挪开些,谁知那人一手悄悄按住了他的袖口,他竟动弹不得。
“小人前几日去山中寻石,一回来才知这小子又病了,所以急忙赶来瞧瞧。”池辛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来探病也不知带些什么,澜儿喜欢制砚,我就带了几方这次寻到的好石料,他瞧着也开心。”
年舒本来静静听他说,谁料他竟这般亲昵地唤他,不禁生了几分怒气道:“他还在病中,怎能再费神做那些劳什子。这些石块,你还是带回去吧。”
君澜本就恼他,加之他对池辛言语无礼,遂冷了脸,有些气道:“那是师傅送我的礼物,舅舅岂能让别人拿回去。何况送礼最要紧的是送到别人心里,有的人纵然送了金银千万,总要人稀罕才是。”
他甚少当着外人对他发脾气,年舒一时怔住,池辛见势不好,只好赔礼道:“原是小人考虑不周,惹两位主子不快,石料我这就带走。”
君澜自嘲道:“师傅说笑了,年舒舅舅的确是主子,我就罢了。”
池辛听他说话句句带刺,甚是刻薄,只想着这小子怕不是魔怔了,他一向对沈家人毕恭毕敬,唯恐得罪,今日怎么非要和沈家当下最尊贵的人硬碰,于是他向他使了个眼色,“砚场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你好好同四少爷说话。”
君澜知他是为自己好,又软了脾气,点点头道:“料子你别带走,得空你把砚场里我刻台下的笔记拿来。”
池辛应是,又向年舒起身告辞,年舒命星郎送了他出去。
池辛走后,屋里只剩沉默。
君澜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似乎自他回来那日起,天空一直就这样明媚,院子里铺满了玉雕似的玉兰花瓣,微风袭来,馨香扑来,恍然如梦。
春已尽,他还能在这儿留多久?
年舒全然不知他的失落与彷徨,他陷在方才君澜与池辛自然相处中懊恼,曾几何时,他与他也是这般亲近,他信任的人只他一个,他会与他说笑谈天,会在他怀中哭泣伤心,如今,他却当他陌生人一般。
他心中为何这般难过,不过是想与他坐得更近一些,他都在抗拒。
星郎送人回转后,见两人坐着,一人望天,一人垂头沉思,不由好笑道:“这是怎么了?小时候无话不谈,长大了反倒爱拌嘴了!”
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星郎道:“小少爷把药饮了吧。”
说着命人端上药碗,年舒自然接过,用勺子喂到他嘴边,君澜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喝。”
年舒不理,将手中药碗移了移,“我偏要喂你。”
君澜见他一副赌气的模样,不由睁大了眼睛,星郎捂嘴笑着退了出去。
喝完药,年舒用袖子揩尽他嘴边的药汁,拿起小碟子里松子糖塞进他嘴里,尝着嘴里的甜味,君澜似是想到什么趣事,噗嗤笑了:“好像自你我相识,便常喂我吃药。”
年舒屈指在他额上一弹,叹道:“谁让你总是不让人省心!”
君澜本想说事非得已,他也不愿他总担心自己,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来说这些话。
眼前着气氛松快了些,年舒又道:“你跟着池辛作砚,他对你好吗?”
君澜道:“师傅待我虽是严厉,却是尽心教授我,否则我不会有如今制砚成绩。”
天赋虽重要,但也须伯乐,沈虞没有想到当日为了断他科举路,随手指的人,却成为今日帮助他良多的人。
年舒道:“我听人说他名声不大好,三十几岁的人未曾娶妻,成日里浪荡在酒肆不着家。且他待砚工十分刻薄,时常克扣工钱,人人不喜与他往来。”
君澜辩驳道:“师傅平日里确是好酒,放荡不羁,但骨子里最是正直不过了。他克扣工钱是因工人们犯错,私底下却是另想了法子补上。只因他性格孤高,不愿攀交,是以砚场的其他管事才常常胡乱传罢了。”
年舒道:“你倒是了解他。”
君澜道:“起初我也不喜他,只怕他是授了外祖父的意故意刁难于我,可后来见他真心想教我制砚,才渐渐与他私下交往起来。相处久了,我发觉他那人只是不善言谈,待人却从无坏心。说起来,他还救了我一命。”
“我素有咳疾,加之常年在砚场切石雕刻,尘粉入肺,自是更加严重。若不是他寻了偏方,日日在砚场替我煎服,我恐怕早不在人世。”
年舒道:“你病了难道家中不请大夫?”
君澜嘴角泛起嘲讽的弧度,讽刺道:“请了,参茸燕翅成日里补着,可病却一天重似一天。沈年舒,我并非傻,谁人想要我命,我如何不知?”
即便他不通医理,也知咳嗽需清热平喘,哪有拼了命似的往燥热里大补。是以,他借着喜爱制砚的名目,赖在砚场不回,让池辛另请了大夫来瞧。
即便这样,他还是病入肺腑,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