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冷落
上元,落英湖畔,彩灯蜿蜒,游人如织。
散了宫宴,赵瑢似未尽兴,拉了年舒去徽和园饮酒。
年舒知他近来因着几件差事办得不妥,受了陛下训斥,心中着实不快,想寻个地方松快。可他已有酒意,在外饮酒惹出些事非来恐被人非议,于是劝道:“不如去自己的院子,何必在外面闹,又让那些人参到圣上面前。”
赵瑢不以为意:“过节自然要去热闹的地方瞧瞧,谁耐烦一个地方呆着?”
年舒扭不过他,也不敢劝得很了,反激起他的不满,只好命让酒楼管事备了僻静的房间,既能临窗观灯,又不惹人注目。
管事知他身份贵重,自不敢怠慢,立即妥妥安排了。
赵瑢见年舒谨慎地忙前忙后,不觉好笑,“之遥你也忒过小心了,眼下天京城谁还在意我这个失宠王爷,自然都去巴结我那好皇兄了。”
年舒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殿下慎言,一时失意不必放在心上。”
赵瑢仰头灌下一杯玉泉酒,不屑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左不过是父皇偏心而已。这么些年,我也算看了个清楚明白,只要皇兄在,我们其余兄弟在父皇眼中皆不算什么!”
“殿下,不可胡说,陛下一向看重您,只是。。”
“什么看重,他不过是无人可用,才给我些施舍罢了。如今他的好儿子回来了,自然不会再倚重我,”他不甘又委屈,“我成亲那日,他只命刘丰来传旨,我与新妇前去叩拜,他也不曾相见。之遥,他是我的父亲,为何要这样对我,到底我哪里不如那个劣迹斑斑的皇兄,他不过是比我会哄他们开心罢了!之遥,之遥,我多年所作所为不过笑话一场!”
年舒叹气,亦不知该如何相劝。
正月初十,淮王迎娶陈氏女,本是全城瞩目的一桩婚事,可在祭祀宗祠后,皇帝因龙体抱恙未对新人训召,引得众官员纷纷猜忌,这位王爷是否在陛下心中失了分量。
虽后来刘丰奉旨为淮王夫妻送来了龙凤吉祥玉如意,但到底少了些体面。要知道,从前每位皇子成亲,除当初太子婚仪是帝后亲自主持外,其余皇子成婚皇帝皆有召见。
像淮王这般避而不见的,居然是头遭。
于是,自年前就门庭煊赫的淮王府,顿时清冷下来。
“我以为他让我涉政事,娶兵家女,是对我的信任,可到头来,我却因为几件小事遭到厌弃!今夜,本是家人相聚的日子,他也只诏了皇兄相伴,他们才是真父子,我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殿下!”年舒见他越说越不成样子,连忙劝道:“小心隔墙有耳!”
赵瑢已是醉眼朦胧,叫嚣着:“我如今还怕别人听去,全城人都笑话我不过是给西海王铺路的棋子!”
年舒恨不得能捂住他嘴,“殿下怎可如此沉不住气,现下还不知圣上是何意,殿下自个儿乱了阵脚!”
“好好好,我不说了,”赵瑢拍着他的肩膀,“你来陪我喝酒,咱们今日要饮到天明方才尽兴!”
他一面给年舒倒酒,一面唤来侍从,“去唤些歌姬舞姬来,本王好久没这么松快了,哈哈哈。”
此时,窗外人声鼎沸,掌声雷动。赵瑢虚浮脚步,踉跄着拉年舒俯身去瞧。
只见落英湖上白雾渺渺,盏盏天灯飞升而起,照得夜空通明。
一艘艘彩灯花船自对岸蜿蜒而来,似长蛇般在湖中舞动游弋,灵动飘逸,美不胜收。
船上传来丝竹悦耳之声,无数香衣鬓影,曼妙身姿,随风舞动,轻灵摇曳,引得岸上众人阵阵欢呼,争相追捧。
年舒已知这是城中各花楼一年一度的游湖比舞赛,各楼选派技艺高超的舞姬在上元这夜与其他舞姬一教高下,若能夺得花魁,必是身价高涨,享誉京城。来日,更不是寻常恩客能见。是以,各舞姬在今晚必会使尽浑身解数,以求大放异彩,一战成名。
“之遥,你瞧,那女子如何?”
年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湖心一艘挂满七色莲花灯的船上立着一只硕大大红鼓,几个赤肩大汉将之高高抬起,一个身着薄纱广袖短衫,荷花水裤的女子站在鼓心,在错杂落玉的琵琶声中扭动着灵动的腰肢,系在腰间水晶辔绶,在黑暗中晶莹闪烁,称得她越发妖异魅惑,像是莲花精灵在夜湖中缓缓绽放。
偏偏那张脸却隐在白纱下,引得人只想揭开面纱,一亲芳泽。
赵瑢叫来贴身侍从道:“成风,去,去把那女子叫上楼来!”
年舒连忙阻道:“不可,殿下,此处人多,难保不会被人看见!莫说此事被陛下知道了定要训斥,便是让陈家知晓你成婚不足五日便冷落王妃,狎妓游玩,也会引来不满。此时此刻,不能树敌太多!”
赵瑢一把推开年舒,喝道:“你还是我兄弟不是,我不过是想随心而活,谁能说我错了!陈繇又不是我要娶的,我理她做什么!”
他声声催着成风去,后者为难地看着年舒,赵瑢动了气:“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
年舒怕惹出更大动静,只得点头,对成风道,“不可惊动他人,只悄悄请来!”
赵瑢这才缓和了脸色,又心满意足拉着他喝起酒来。
不料几盏酒过去,成风灰着脸上来禀道:“王爷,那女子,女子已被齐国公世子先请去了楼上的厢房,是以小人未能请到!”
赵瑢皱了眉头道:“你难道未曾禀明身份,说是本王要与那女子一叙?”
成风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小人说了,只是世子爷说王爷一贯清冷,还是回家好好守着无盐女,这样的美人是无福消受了!”
此话一出,年舒已料事情不好,他的婚事已成为天京城高门世家中的笑柄,谁人都知他是为了兵权才娶陈繇为妻,如今失宠于陛下,又得一丑女,岂不更让人耻笑。
偏生那齐国公世子孙靖仗着自己母亲乃是先帝温敬皇后的亲侄女,祖上又攒着军功,在天京城里也是个混不吝的主儿,他与众皇子自小一同长大,自然什么都敢说!
果然,成风话还未完,赵瑢已愤怒至极,不顾年舒的劝阻,直冲楼上,一脚将门踢开,直嚷嚷找那孙世子算账。
岂料那屋中竟坐满了被孙靖邀来观灯的世家子弟,而正主儿此刻搂着那女子躺在席中间的贵妃榻上,十分嚣张看着赵瑢道,“哟,咱们淮王殿下今日不扮清高了,也学着咱们这些不学无术之流逛起了青楼,可是被那陈氏女吓得不敢回家!”
满屋里顿时哄堂大笑,赵瑢仿佛已是酒醒,周身气息决冷,端端凝视着孙靖那张脸,年舒立刻道:“请世子慎言!莫要祸从口出!”
孙靖毫无惧色,一把推开怀中那女子,从榻上起身向年舒他们走来,讥讽道:“沈大人,你的主子现在已经这副模样,你这条狗还忠心耿耿,也是难得。”
他转而朝着赵瑢,在他耳边狠声道:“冀州赈灾贪墨案的账我还没有好好与你算呢!你可知你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们巴不得你死!”
眼风扫过眼前人纨绔嘴脸,赵瑢啐道:“当初就不该放过你们这帮蠹虫!”
孙靖冷笑道:“你以为陛下不知,陛下早就知道这里面弯道,可他也动不了,动了便是与整个世家为敌!淮王啊淮王,任你再志存高远,也抵不过这盘根错节的世家之力。陛下再诏西海王回京那一刻,你注定就是颗弃子!”
赵瑢握紧了手中的拳头,孙靖摊手嘲笑道:“你能奈我何?”
“哈哈哈哈”,他指着那舞姬,对众人笑道,“这女子我就送给王爷享用,毕竟苦心筹谋许久,又以身为饵讨好陈家,却没捞着什么好处,这也算个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