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劫后
三月三,天子驾滞留泰陵,淮王奉诏侍疾。中书丞韩熙率官员折回天京城,骠骑大将军陈同之随护,寒兰军暂驻天京城外。
未前往祭陵的九王赵侦于成天门外迎接,与众人相见,俱是欣喜。
年舒将受了轻伤的韩相托付给谢尚怀照看,自己则掉转马头,匆匆赶去别院。
此时此刻,他最想见的人,是他。
帝陵里厮杀困逃染上身的鲜血,仿佛再也不能洗清。
炼狱般的尸山血海终会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他如此,世人皆如此。
历经生死,再没有比眼前,比他更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这一刻,他再不想理会世俗与道德的偏见,也不再害怕他人异样的眼光与攻讦,因为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去见他。
这世上的情爱,从来无分男女,无分高低,无分贵贱,心被困得太久,竟连爱他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承认。
手握石刃抵住赵稷咽喉时,他脑中闪过是那夜离别时,他担忧的双眸。
——此去,珍重勿念。
——你要活着回来,可好?
年舒催促着马儿快快奔跑,只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他眼前,熟悉门匾映入眼帘,他翻身下马,直奔那处他们相守的院落而去。
果然,星郎瞧见他一脸欣喜,“小少爷,你看是谁来了!”
不待他话音落下,那个心中想念的人已出现在他面前。
再见,仿佛已隔了一世。
他扶着门框,苍白如雪的脸上透着劫后余生的惊喜与害怕,“之遥。”
年舒轻点头,“君澜,我回来了。”
此刻,他顾不上一切,紧紧将他拥入怀中。
微风撩起绣银线云纹的纱帐,案几上白瓷瓶里的脂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充满木兰馨香的床榻间,他们贪婪而小心拥吻着彼此,齿间的交融丝毫满足不了内心对彼此的极度渴望,年舒肆无忌惮地在爱人的身体间游走,他的每一次颤抖都如洪流冲击着他的心房,狂乱中,他们喘息着,呢喃着对方的名字,说着永不分离的誓言,在乱花激流的冲刷中,尽情释放彼此的情意。
日渐西沉,稍散云雨,君澜卧在年舒怀中,“天亮你是否就离开了?”
年舒吻在他的额间,“朝中之事还需与相爷商议,的确不能久留。”
君澜叹道,“也罢,能见你平安我已知足。”
年舒揉弄着他黑瀑一般的长发,“经历此番,仕途名利我已看淡,没什么比活着与你相守更重要。君澜可知,若不是你告诉我那方砚台中藏着石刃,此回胜负还不知落入谁手,或许我们要付出更为惨烈的代价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君澜好奇道:“这是如何说?”
年舒将这几日发生之事细细讲述于他,半晌,君澜才道:“这么说西海王已死,淮王得要他想要的位置。”
“是。”可胜利并没有让他开怀,他夺得了至尊之位,却失了至亲。
“当日我曾在赵稷府中见过武将打扮的人,所以担心你在祭祀中有危险,才做了那把短刃藏在砚中,没料到竟有如此用场。”
“一切皆有因果,他借你的砚台复起,也因你的砚台败落。纵览事态始终,他一开始已存着利用你的心思,否则不会一口答应你救沈慧的请求。”
君澜翻身伏在他身上,仰头看他玩笑道,“既然我有功,那可否请求殿下取消你与崔家的婚事?”
年舒抚着他光滑的背脊,坦然道:“眼下不能,但我答应你,绝不会与崔家结亲。”
手指触碰他胸口的箭伤痕迹,朝堂凶险他已见识过一回,君澜不愿他为难,只叹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无谓为我得罪崔家。”
“傻子,不用为我担心。暂不与崔氏退亲,是因还不能抽身局中,这场变故中朝中官员死伤过半,须重新执棋入盘,我和王爷都需拉拢门下省,只待朝局大定,我方能凑请辞官。”
君澜侧头低声道:“辞官后你又如何?”
年舒笑道:“自然是来找你,与你再不分离。”
君澜欣喜片刻,又颓然道:“那崔小姐又该如何?我瞧着她也是一位可爱女子,断不想再伤害她。”
“我心中对她并无半分情爱,真娶她过门才是对她的侮辱与不敬。你放心,我若退婚,以崔氏门第,定无人敢笑话她。”
君澜倒是知道清河崔氏门庭高显,她定不会像柔娘一样被人议论羞辱。也罢,待日子久了,无人记得,她自然不愁寻觅不到好郎君。
想到此,他挑眉笑道:“之遥若成了白身,又无钱财,不是需我来养?“
“不知宋君可愿?”
“自然~~愿!”
说着两人不禁轻笑出声,只盼过往苦难分离皆为云烟,相守之时可早日来临。
天不见明,年舒起身准备上朝,吩咐星郎好生照料君澜,才出了海棠苑。
行至府门前的壁影处,遇见风尘仆仆赶回的吴迁。
吴迁见他在此十分诧异,脸色顿时黑沉下来,“你婚事将近,又来此作甚?怕不是还要害他伤心一次。”
年舒先是向他深鞠一躬,方道:“经历此番,我已想明何人对我最重要,虽一时不能出局,但已想好对策,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实现多年夙愿。还望老神医见谅。”
吴迁并不理会他的话,只道:“他一生皆心系于你,望你不要负了他。”
年舒坚定道:“若有负于他,我定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吴迁知他二人种种牵绊,也知晓二人彼此割舍不下,他再阻止亦无用,“等眼下事定,我依旧会带他先离开天京,你处理此间事,再来寻我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