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初见 - 砚上心牢 - 焰南枫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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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初见

沈年舒接到家中来信时,道济书院秋色正浓,岐山上的枫树如火焰般席卷了整个山头,临窗读信的他,却觉这满眼的红如血色蔓延在他心头。

父亲来信,沈家制砚场大火,工人死伤数十人,年如夫妻葬身火海。

沈家从来不是清净之地,这一点自他懂事起便明白。父亲娶白氏进门,冷落嫡妻,偏宠妾室,妾室生了不该有的妄念,家中自然祸端不断。可笑的是,父亲大人竟听信相士之言,收养年如避祸当灾,可怜那夫妻二人为沈家卖命,最后落得双双殒命的下场。

长叹一口气,年舒唤来星郎道:“备下行李,我们家去一趟。”

星郎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书童,父亲在一众买来的杂役小子中看中了他机敏才放在他身边照顾。此刻他见年舒长眉紧锁,也不多言,只默默收拾起来。

向书院监舍及老师告假之后,年舒一路向北而行。云州与乐州相隔千里,星夜兼程,回家仍需半月。记得父亲送他出门求学前晚,父子二人在书房谈了许久。父亲对他道,沈氏乃商贾起家,虽以制砚闻名大顺,但如今风光不如从前。为父深思良久,你兄长擅长制砚制墨,沈家或可交他接掌,而你天资聪颖,唯有科举入仕,他朝为官,方能保沈家无虞。道济书院乃太祖亲设,名师名仕尽在,你切要珍惜此机会,潜心求学,方能不负为父苦心。

他来书院不到一年,按父亲心性,若不是家中发生棘手之事,绝不会来信召他回家。沈家这些年到底也经历了些变故,工场失火这等小事,父亲与兄长难道不能处置?只怕还有其它事信中未提,年舒心下有些慌乱,只盼着快些到家。

半月路程,他催着车夫生生只走了十天。入城那天,云州正下着小雨。不同于乐州的火红秋色,云州的秋如往年般清冷,无尽的雨,连绵的灰。暗灰色的天际,灰白色的城楼,暗褐色的飞檐,连沿街商铺酒楼所挂的幡子也蒙着陈旧的灰。

云州便是这样,采石制砚,雨雾婆娑也化不开浮在这片土地上的尘。

沈虞站在门口,瞧着那辆青幡马车从巷口转进来,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一点。他这个小儿子自幼沉稳,做事老练,凡事自有主意,比那不靠谱的逆子争气多了。想到长子年曦自出事后的做派,他胸口那团火又窜了上来。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定,车夫摆好车凳,沈年舒挑帘而出,见着等在门口的父亲,有些意外,他赶紧下车见礼道:“父亲大人。”

沈虞扶他起身,“你我父子之间不必作这些虚礼。快随我进府,你母亲正盼着你。”

沈年舒道:“父亲迎在门口,可是有事单独与儿子相谈。”

小厮们撑着油纸伞,沈虞携着年舒转过影壁,沿着庭院白石小道缓缓而行,思量片刻,他对年舒道:“你兄长此刻正在祠堂罚跪,你母亲也病得不轻。”

年舒有些吃惊道:“这是为何?”

沈虞冷笑道:“这便要问问你那好兄长!没想到沈家竟出了一个痴情种!那畜生为了年如的死竟敢忤逆于我,不仅想弃了沈家不顾,还妄图跑去福元寺出家,把你母亲气个半死。我命下人捆了他扔进祠堂,当着沈家先祖的面,瞧这畜生还敢不敢放肆!”

年舒见父亲动气,不由劝道:“父亲莫急,待见过母亲,我自会去看望大哥。”

沈虞缓下一口气道:“也罢,你们兄弟之间说话亲近,劝劝他,人死不能复生,莫要他再让你母亲伤心了。”

年舒点头称是,转而又道:“父亲,砚场着火之事已处置妥当?儿子还需做些什么?”

沈虞摆手道:“诸事已妥,伤者赔银十两,医药花销记在玉砚堂账上,至于死者,赔银二十两,丧葬费用另计。砚场那边已点算过,现下是采石淡季,石料堆放不多,且精石制成的砚品多数已送到铺上,是以损失不大。只是可怜了年如夫妻,我与你母亲商量,她虽不是沈氏嫡出,这几年到底也为沈家有些贡献,罢了,停灵时日到了,便让她夫妻二人入宗坟。”

“起火因由可有查到?”

“据那些伤者道,是一名工人下刀切花不小心撞到了烛台,点燃了案头的描花纸。”

年舒微眯双眼,暗自思量,一张起火的纸便能引得火烧砚场,死伤多人,他是不信的。不过眼下还是大哥的事要紧,他望向内院的方向,此事之后再查不迟。

“虽说此事现已了结,却还有一件要紧之事,”沈虞停下脚步,望着他的眼睛道,“年如夫妻留下一子,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当年沈虞棒打鸳鸯,拆散年曦年如,匆匆将他二人一娶一嫁,年曦娶了大夫人柳氏侄女邹锦芸为妻,而年如却被他嫁了砚场一名宋姓管事。这宋文棠父母双亡,是人伢子卖到沈家签了死契的奴仆,因着制砚雕花颇有天赋,成年后才被沈虞送到工场专管制砚之事。

沈家小姐嫁了砚场管事,当年在云州城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的稀罕事儿。虽不是亲生,却也养在膝下多年,沈虞也着实狠心了些。收养年如,多少也是他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罢了。

沈虞自掌沈家以来,一直存着将家声再度发扬的宏愿,沈氏先祖制的龙尾金丝砚讨得大顺皇帝欢心,赐了沈家世承朝廷砚务官一职,玉砚堂到他手中时早已遍布天下。可他犹嫌不足,非要让沈氏成为天下第一皇商,多年来所作所为,既为难自己又伤了妻儿。沈氏制砚本以名扬天下,他又娶了宁州制墨世家柳氏嫡长女为妻,在柳氏制墨法之上,自创“兑胶法”制得名墨“青麟髓”献于皇帝,传说此墨质坚如玉,其纹如犀,遇湿不败,香彻肌骨。皇帝得此墨龙心大悦,再赐他墨务官,自此沈虞成为大顺第一位同任砚务墨务双职的商人,沈氏一时风光无限。

眼看沈家已占尽大顺制砚制墨先机,不料河州顾氏却悄然而起,他家制砚一改珍奢华丽之风,反以简朴实用为主,所制“斗箕砚”在文人名士之间颇受欢迎,赢得一片赞誉。

沈虞深感危机,意在崇德二十三年万寿节上为皇帝亲制砚台,与顾氏一较高下。不料,他下石溪矿洞采石,却遇溪水大涨,差点命丧黄泉,尽管捡回一条性命,右手却被石块压断,不能亲自雕饰砚台。为了保住沈家制砚名声,年仅八岁的年曦替父制砚,尽管天赋奇高,到底年幼且经验不足,他所制的砚台输给了顾氏所制“明月双龙砚”,沈氏被顾氏盖过风头,风光不如从前。

自此,大顺制砚流派分为“北顾南沈”,沈家也不再是朝廷唯一的砚墨皇商。

此等形势下,沈虞为保家族兴旺,非从自身找寻技能不足之处进而提升,反听信相士张仲之言,须得女挡灾。那几年,他连续纳了几房妾室,却不见动静。无奈之下,他只好收养远亲孤女沈芳,改名年如,养在柳氏名下。这女孩儿来沈家时,年方八岁,生的容颜娇妍,因平日里生活艰难,已习得些待人接物应酬之事,言行举止十分讨沈虞夫妻喜欢。加之入门之时,沈氏在望遂山又得一精石大矿,仿佛应了相士之言,得女沈氏会复兴,一时之间她在沈家颇得宠爱。

若没有后来的事,沈年如大抵会得一良婿,幸福安稳过一生。不过,天意尽不许人测,谁不曾料到年曦竟与年如相爱了。也是,岁月青涩,良辰正好,少年少女谁不能藏着一点旖旎的心思,何况他们还朝夕相处,日日相对,怎能不生出异样的情愫。

沈虞是在砚场抓到他二人私会的。

当然是白氏告的密,二房无时无刻不盼着长房出事,这样的良机她岂会错过。白氏最早察觉二人之事,却从未对人提起,只在暗处观察,待得事态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便向沈虞告密,将他二人抓个现行。沈虞本是气急,要将年如当场打死,奈何年曦以死相逼,他才留下年如性命,何况那丫头是沈家的挡煞符,他只能留下她的性命。为出心中这口恶气,他将她嫁给了砚场的低等管事。

一年之内,沈家两场喜事,这二人已是永远的陌路。

此事之后,年曦与沈虞之间父子情渐淡,而年如除了年节之下,回沈家全了礼节之外,亦不再入沈家门。

父子二人各怀心事,穿过前院,沈虞去了白氏的松风小筑,沈年舒吩咐星郎将行礼送回院中,自己则先去福韵院看望母亲。

刚入院中,母亲的贴身嬷嬷王氏迎了上来,笑道:“四少爷快随我来,夫人今日可算盼到您回来了。”

沈年舒道:“母亲的病怎样了?”

王嬷嬷叹道:“夫人前些日子病的起不来床,好几位大夫来看也不见起色,好在舅老爷请了神针堂吴神医来瞧,说是气急引了旧疾,才严重了些。调了方子,这几日也能坐着进些粥食。”

挑帘而入,王氏同他转过屋中摆放的一架富贵牡丹楠木屏风,往里间行去。虽未入冬,屋里已升起了炭火,暖气萦绕,催的案几上青玉瓷盏里的几株水仙开了花。柳氏卧在雕漆大床上,一见儿子进来,即刻挣扎着起身,还未说话,眼中已滚下泪来。

“母亲!”年舒疾步过去,扶她靠在云丝软枕上。那柳氏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年舒瞧着母亲,他离家这一年,她眼见着苍老了些许。此刻,她正散着发,只用一条二指来宽的褐色丹玉锦嵌珍珠抹额松松勒在额间,青丝中夹着几缕白发,许是病着的缘故,原本丰腴的面颊已略凹陷,眼中无神,眼下青黑,卧在宽大的迎枕上更显消瘦。

年舒接过王氏递来的温水,服侍柳氏饮下,“您病中不必多操劳,凡事有儿子担着,你只管好生休养。”

柳氏闭了眼,缓缓气息,又睁眼望着年舒道:“你叫我如何安心养病,白凤倾那贱人时时想着暗算我们母子,你大哥为了年如又是那副寻死觅活的样子,真真冤孽!当年我求了你父亲,让她做了你大哥妾室,也无不可,要不是那贱人火上浇油,离间他们父子之情,何至于到今日田地!”

年舒道:“砚场大火究竟是何缘故?”父亲那套说辞他根本不信。

柳氏冷冷道:“大抵和那贱人脱不了关系!你父亲年岁已大,他同我说过,过些时日想将沈家交予你大哥打理。哪知这节骨眼上,砚场突起大火,烧死了年如,他父子二人又是一场大闹,你大哥竟要抛家舍子,跟了年如而去。”

年舒长叹一声,他实不知这情之滋味,只觉兄长太过儿女情长,他道:“母亲放心,我定会劝大哥回心转意。”

柳氏望着这个小儿子,颇觉安慰。他是沈虞矿洞出事那年出生的,多事之秋,年舒的出生并未给沈家带来欣喜。或是知道家中不太平,年舒自出生起就未曾给她添过麻烦,他自幼聪颖懂事,喜好读书作文,长到如今十四岁,已比他大哥更加沉练大气,难怪沈虞将家族希望寄予他身上。

她哽咽道:“母亲就将大哥交给您了。”

年舒替母亲拭去颊边泪水道:“母亲,年如姐姐那孩子你可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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