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晨昏定省
苏阮刚开了个头,就被裴夫人打断,“你们先下去吧。”
此话出口,几息间,屋内服侍的下人便全都出去了,并且妥帖地关上了门窗。
“孩子,你想说什么?”裴夫人这才看着苏阮问道,眸子里的怜惜,带上隐痛。
苏阮强压下胸口往上涌的冲动。
儿时的记忆已经慢慢模糊,她真的很想问问关于母亲的事,也很想诉说她这么多年的蛰伏和不易……可理智告诉她,不可以,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阮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语气平缓,“夫人,其实我之前就想问您,您是认识我小娘吗?我小娘是柳州人。”
裴夫人微微一怔,苏阮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刻意隐瞒?
“你怎么会觉得我认识你小娘?”
“夫人上次提到过我母亲,可苏夫人对我并不亲厚,我猜测您说的可能是我小娘,小娘对我很好,尽心竭力把我养大,”苏阮解释道。
裴夫人也知道范阳卢氏的事情并不能轻易提起,十年前苏阮还小,不记得当时的事情,也有可能。
苏阮口中的小娘,裴夫人也派人去打听过,只不过十年前,恰逢苏父苏秉忠调任回京,苏府旧仆换了大半,并没有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裴夫人看着眼前那张,和旧友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忍不住问道,“芳姨娘是你亲娘吗?你对小时候的事还有没有印象?”
“嗯?”苏阮诧异地看向裴夫人,然后急忙解释道,“小娘待我很好,我身上的伤都是,都是我不小心弄的,和小娘没有关系……”
她装作没听懂,又害怕裴夫人误会,着急地替芳姨娘辩解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六岁之前的事情,还记得吗?”裴夫人更加直白的问道。
“六岁之前?”苏阮认真思索一番,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不过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跟小娘在一起,小娘尽心竭力的照顾我,只是这两年病了,才没有精力……”
说到这里,苏阮伤心地垂下了头,她确实很担心芳姨娘的身子,现在又不能照顾在身边,小弟还那么小,不知道芳姨娘能撑到什么时候。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裴夫人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怜惜,“别伤心,这样,我把你要过来,以后待在我身边服侍,这样可好?”
苏阮感激的看着裴夫人,她知道裴夫人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只怕是心里还认定她的身世又问日。
所以她摇了摇头,眸子里的光迅速熄灭,“我是少夫人的陪嫁,并且,姨娘和小弟还在苏府。”
裴夫人跟着叹了口气,无论裴府多有权有势,却始终无法把手伸到别人府邸里。
“那我能怎么帮你?”裴夫人问道。
苏阮瘪了瘪嘴,鼻子酸酸的,眸中升腾起雾气。
“你先在这里把伤养好,”裴夫人伸手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不着急,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苏阮点了点头,起身告别,“苏阮谢过夫人,等把经文抄好了,我再送过来。”
再不走,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裴夫人。
面对母亲生前的旧交,面对这样一位心善又慈祥的长辈,她心底的防线正在一点点溃散。
裴夫人起身送到门口,直到苏阮的身影消失在墙角处。
“常嬷嬷,去告诉少夫人,以后每日晨昏定省,一次都不能少,”裴夫人吩咐道,脸上是少有的冷厉。
“是,”常嬷嬷应道,然后起身往见微院去传消息。
*
苏阮回到偏房,很快,便有丫鬟送来了经文和笔墨纸砚,还连带着搬来了一个桌案。
“姑娘,今日先休息吧,等明日再抄写经文,”阿杏已经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铜盆的水里面掺了中药,是专门给苏阮泡手上冻疮用的。
“也好,”苏阮说着,就把手伸进了铜盆里。
又痛又痒的感觉迅速从冻疮处传来,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再往里面钻一样,苏阮默默忍受着,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阿杏好奇地盯着苏阮,问道,“姑娘,府医说这药药性凶猛,一般人都承受不住,不过我看您倒是没什么反应,难道是这药不对?”
“这药没问题,”苏阮转头看向阿杏,甚至朝着她笑了一下,“只不过是我每年都要用这药水泡冻疮,习惯了而已。”
六岁之后的每年冬天,苏阮都会长冻疮,等天暖和了就会自己好。
可冻疮好之后,却会影响手指的灵活性。
后来,她去药铺开了这个治疗冻疮的药方,只要用这个药方泡过,手指柔软灵活,并且不会留疤。
可每次用这个药方泡,都会又痛又痒,她还记得第一次把手伸进药汤里的时候,她难受地叫出了声,却始终没有把手拿出来,那一年,她八岁。
*
“什么?婆母让我去晨昏定省?”苏梨落诧异的问道,隆起的眉头里全是不满。
她半躺在软塌上,丫鬟正在给她微微青紫的膝盖上药。
今日在小佛堂里跪了半天,她到现在两条腿都还没缓过来呢。
“是,”常嬷嬷答道,声音不卑不亢。
她是夫人身边的管家婆子,夫人让她亲自来,可见对这件事的认真程度。
“为什么?”苏梨落问道。
婆母不是一向不爱管事吗?平日里只吃斋念佛,怎么突然想起来管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