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个武夫,能有什么文采?
即便读过几本书,在这群自诩风雅的贵人面前,恐怕连打油诗都作不利索。
这分明是要让萧烬当众出丑,让其明白,这文人圈子,不是他一个粗鄙武夫能混进来的。
诚王端着酒杯,面上含笑,并未阻止,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玩味,显然也想看看萧烬如何应对。
苏家虽提前准备,但主要是在情报和礼物上,对萧烬的文才如何,苏宏远也不清楚,毕竟时间仓促。
此刻见柳文清发难,在座的几位与苏家交好或中立的宾客,也不禁为萧烬捏了把汗。
萧烬放下手中酒杯,抬眼看向柳文清。
对方眼中的挑衅与轻蔑,清晰可见。
他又扫视了一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期待、嘲弄、冷漠、担忧……不一而足。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张狂外露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对方提出的不是什么难题,而是个有趣的游戏。
“柳公子过誉了。萧某粗人一个,读书不多,哪敢在诸位大家面前卖弄笔墨?”萧烬语气平淡。
柳文清眼中得意之色更浓,正要再挤兑几句,却听萧烬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柳公子盛情相邀,王爷又在此坐镇,萧某若一味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扫了诸位的雅兴。”
萧烬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月色笼罩下的园林水池,略作沉吟状。
众人见他竟真的应下,不由精神一振,等着看笑话。
柳文清更是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准备欣赏萧烬的大作。
萧烬心中却早已有了计较。前世记忆中的诗词宝库,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需选一首既贴合场景、意境高远、又能镇得住场子的。
李白的诗,豪迈奔放,最是合适。
略一思忖,他已有了选择。
他缓步走到厅中空地,对诚王拱手道:“王爷,晚辈见此间夜色甚美,月映清池,阁揽风华,忽有所感,便胡诌几句,请王爷与诸位品评指教。”
诚王颔首:“贤侄但作无妨。”
萧烬负手而立,目光悠远,似透过窗棂望向那轮明月,又似神游天外。
片刻后,他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在安静的厅堂中回荡:“君不见,渭水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出,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堂瞬间一静,一股苍茫浩瀚、时光流逝的意境扑面而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二句接上,人生苦短、韶华易逝的感慨油然而生,直击人心。
柳文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在座的文士们皆是一愣,随即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两句气象宏大,比喻奇崛,绝非寻常。
萧烬声音渐昂,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豪情: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此句一出,更是石破天惊。
那股自信磅礴、视金钱如粪土的豪气,让不少人心神震动。
尤其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仿佛是为他自身写照,充满了不屈与自信。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他信手将诗中古人名换成了在座两位颇有名望的老文士,岑姓与丹丘姓虽不多见,但恰巧有二人姓氏接近,更显贴切,仿佛真是即兴而作。
那两位被点名的文士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异彩。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吟罢,萧烬声调陡然拔高,又倏然收住,余韵袅袅,在阁中回荡不息。
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场中那道负手而立、衣袂微扬的身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赘婿、武夫。
这……这是何等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