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少女心事
赵小玉几乎是逃回宿舍的。
上海音乐学院的教职工宿舍是栋老洋房改的,她住二楼拐角一个小单间。
推开门,同屋的苏曼正靠在床上看《外国民歌200首》,嘴里哼着《红河谷》的调子。
“回来啦?谱子对明白了?”苏曼头也没抬。
赵小玉没应声,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人坐进椅子里,发愣。
牛皮纸袋上那道灰痕还在,她盯着看,眼前却晃动着江边那张脸。
人长得憨厚敦实,但是很干干净净。
穿着洗旧的工装,蹲在地上追着捡乐谱,动作利落得像在车间里捡螺丝。
“怎么了这是?”苏曼终于觉出不对劲,放下书坐起来,“魂儿让江风吹跑啦?”
赵小玉回过神,掩饰性地捋了捋头发:“没事。就……碰上个人。”
“人?”苏曼来劲了,趿拉着拖鞋凑过来,“男的?哪儿碰上的?外滩?长什么样?”
“就……江边。”赵小玉含糊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的边角,“穿得挺朴素,工人打扮。”
“工人?”苏曼声音拔高了,“你跟一工人搭上话了?赵小玉同志,这不像你啊。”
“平时院里那些文工团才子、首长儿子围着你转,你眼皮都懒得抬。”
“谁搭话了!”赵小玉像被踩了尾巴,“是他先……我东西掉了,他帮我捡。”
“哦——英雄救美。”苏曼拉长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然后呢?聊了?聊什么了?”
赵小玉抿了抿嘴。她其实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头。那感觉太奇怪了。
“他……挺怪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说是北京来的,轧钢厂的工人,来参加汇演。”
“汇演?职工汇演?”苏曼眨眨眼,“工人上台,不就唱个《咱们工人有力量》?这有什么怪的。”
“不是。”赵小玉摇头,想起那旋律,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他唱的不是那个。他自己写的歌,叫……《东方之珠》。”
“自己写歌?”苏曼也愣了,“工人?写歌?还叫这名儿?够新鲜的。”
“我让他唱了两句。”赵小玉继续说,语速不自觉地快了点,
“就在江边,清唱的。那调子……苏曼,我说不上来,跟咱们平时听的、练的完全不是一路。”
“不是民歌路子,也不是苏联味,更不是进行曲。可就是……挺好听的。很特别。”
她顿了顿,想起他唱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她耳膜上。
“然后呢?他就走了?”苏曼追问。
“嗯。”赵小玉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他说他是……食堂的,炊事员。烧大锅菜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噗——”苏曼没忍住,笑出声来,
“炊事员?写歌?还把你赵大小姐唱愣了?小玉,你这故事编得越来越没边了。”
“我没编!”赵小玉急了,脸有点热,“是真的!他自己说的!”
“成成成,真的真的。”苏曼忍着笑,仔细看赵小玉的脸色,渐渐收了玩笑神色,
“哟,看来是真碰上个稀罕人物。把我们眼高于顶的赵小玉同志都给镇住了。”
赵小玉没反驳,她确实被“镇”了一下,或者说,是被那种强烈的反差给弄懵了。
那身粗布工装,和从他嘴里流出的、带着某种开阔深情的旋律,怎么都捏不到一块儿去。
可他站在那儿,又那么自然。
“他还说什么了?”苏曼碰碰她胳膊。
“他……笑话我穿高跟鞋走碎石路。”
赵小玉想起他那句带着笑意的“跟自己过不去”,耳朵又有点热,
“说话有点冲,但……不讨厌。”
“哎哟,”苏曼眼睛亮了,“听听这评价,‘不讨厌’。从你赵小玉嘴里说出来,约等于‘很不错’了吧?长啥样?俊不俊?”
“就……那样。”赵小玉避开苏曼探究的目光,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他挺壮实的,眼睛挺有神。看着……挺踏实的一个人。”她想起他扶住自己胳膊时,手掌很有力,也很稳。
“踏实?”苏曼品着这个词,“你可很少用这词儿形容人。院里追你的那些,哪个跟‘踏实’沾边?不是夸夸其谈,就是眼高于顶。”
赵小玉没说话。
苏曼说得对,她身边围着的人,要么把她当首长的女儿捧着供着,说话拐弯抹角;要么自觉才高八斗,在她面前高谈阔论想压她一头。
像江边那个人,直来直去,有点粗,却莫名让人不设防。
“然后呢?就没留个名字?哪个厂的?”苏曼问。
“他说了名字,何雨柱。红星轧钢厂的。”赵小玉顿了顿,“后天,他们在文化宫演出。”
苏曼一拍大腿:“这不结了!你去看看啊!我倒要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炊事员,能写出把我们赵大小姐都说‘挺好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