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裁决
吃完饭,江彤彤困意上来,没几分钟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秦战龙把她抱上楼,盖好被子,关了灯,再下来,客厅里只剩江沁瑶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喝的热茶。
“不困?”他在她对面坐下。
“睡不着。”
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茶杯沿一圈一圈转。秦战龙没追问,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的虫鸣。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沉默了片刻,说:“赚钱的。”
江沁瑶盯着他,他回望她,表情没什么起伏,像是真觉得这个回答完全够用。
“好,不问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秦战龙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
“那道疤,怎么留的?”
江沁瑶顿了一下,袖子往下拉了拉。“小时候的事,不重要。”
秦战龙没再追。他只是把这件事记下了。
翌日清晨,天才亮,秦战龙就下楼了。
苏淮已经等在客厅里,带着一摞翻烂了的药典,书脊上贴满手写标签,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这是这小子最近半个月的自学成果,摞起来足有二十厘米高,往桌上一搁,震得茶杯盖子响了一声。
苏淮今年二十三,半年前秦战龙从一场医疗纠纷的烂摊子里把他捡回来的。那时候他刚把两味相克的药材同时开进一张处方,险些出了人命,被整个行业封杀,债主堵了门,自己跑去桥洞住了三天。秦战龙路过,踢了他一脚,问了三个问题,他的回答让秦战龙觉得——这小子不是庸才,只是缺个管他的人。
于是就被带回来了。
这半年,秦战龙拘着他,白天看书,晚上背经络,出错就罚抄,进步了也没夸过。苏淮起初以为跟了个严师,后来才发现,秦战龙给他讲的东西,外面根本找不到第二个人讲。
今天,秦战龙把一截干燥的根茎放到他面前。
“认识这个?”
苏淮摇头。
“血竭藤。明代以后没有任何文献记录,大部分人认为它早就绝迹了。”秦战龙把横断面朝上,“看这里的纹路,辐射状,纹路之间有细密的油腺——这是它区别于普通血竭的核心特征。”
苏淮凑近,把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有点腥。”
“含铁量高的表现。”秦战龙说,“你昨天那张配伍,三七和丹参同用,活血化瘀方向没错,但你漏了一个场景——患者底层凝血功能弱,活血过度会导致微血管持续扩张,出血风险反而升高。血竭藤恰好能收缩毛细血管,但它从来没有人用来做辅助配伍,因为没人知道它还在。”
苏淮一字不差地把这段话抄下来,在旁边标了三个感叹号。
“所以配伍的核心,不是药性协同,是先把患者当一个具体的人来看。”
“这才是医。”
秦战龙从旁边锦盒里取出一片叶子放到桌上。颜色介于墨绿和炭黑之间,薄得透光,叶脉清晰,往手心里一放,有点凉。
苏淮把脑子里所有见过的药材过了一遍,摇头。
“冥青叶。”秦战龙说,“西南某处山脉,海拔三千米以上才生,那片山早就被开成矿区了,绝迹大约八十年。我当年留了几片。”他停了一下,“你见过有患者反复高热,普通退烧药压得住,一撤药就反弹,周而复始,最后耗死在病床上的吗?”
苏淮点头,见过,不止一个。
“如果当时手里有这个,也许不一样。”秦战龙说,“清热的药有一百种,但冥青叶能穿透血脑屏障,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的炎症,而且不产生依赖性。”他把叶子放回锦盒,“很多药不是没被发现,是被遗忘了。你的工作,不只是用现有的。”
苏淮把笔帽咬在嘴里,沉默地记着,记到最后那句话时,下笔重了一些。
门铃响了。
开门,站着一个老头。
白发白眉,脊背挺直,穿一件洗了不知多少次的棉布中山装,手里拖着一口木箱,箱底角磨出了毛刺。他见到秦战龙,把箱子往地上一顿,喘了口气,开口就是:“老头子亲自登门,你不嫌弃吧?”
云极。
这名字,如今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了。但三十年前,南方药界几乎无人不晓——他的师承来历不明,据说十八岁便能凭药味判断五脏虚实,三十多岁时以一张古方救下被西医宣判死刑的患者,轰动一时。后来他突然从所有人视野里消失,没有讣告,没有公告,就那么没了。知情者寥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是主动退的,因为他治好的那个人,是个不该活的人。
此后他蛰伏多年,深居简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传说的注脚。
直到三年前被秦战龙出手救了,欠下一个人情。
“这箱子不轻。”秦战龙把木箱拎进来,放到桌上。
“废话,我这点家底全在里面了。”云极拍了拍箱盖,“你救我,我还你,老规矩。”
他打开箱子。
苏淮凑过来,往里扫了一眼,就挪不开了。
满满一箱,每一样都用木格单独隔着,附手写标注,字体潦草但清晰。苏淮认出了几个名字,认出得越多,脑子就越空白——这哪里是一箱药材,这是一箱消失在世面上几十年的东西。
“这是……雪灵芝?”他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说大声就惊跑了它。
“嗯。”云极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冲秦战龙说,“你收的徒弟?”
“凑合用。”
苏淮:“……”
云极拿起苏淮的笔记翻了翻,翻到三七和丹参那段,在旁边重重划了个圈,没说话,把笔记还回去,在椅子上坐下,当没这回事一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