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顺顺当当
身边坐着管家,以及两个族里的年轻人。女儿秀澜不在——秀澜眼下在崇州,说是有私事要处理。杨廷山对那边的情况一向不大过问,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有主意,他管不住,索性不管。
拍卖开始,前几轮顺顺当当,场子里气氛热络。
出问题是在第七件拍品上。
一对清代官窑粉彩瓶,估价八百万,起拍价五百万,对在场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杨廷山对这对瓶子有兴趣,第一轮举牌,六百万。
对面的席位跟上来了,七百万。
他不在意,加价,八百万。
对方跟,九百万。
杨廷山转头看了一眼对面方向,是个陌生面孔,年轻,衣着普通,举牌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替别人做事,而不是真的在买东西。管家凑过来低声说:“杨老,那边来路不明,要查一查?”
“不用查。”杨廷山摆手,“一对瓶子而已。一千万,拿下来。”
牌举上去,对方毫不犹豫跟上,一千一百万。
全场的视线开始转过来。
这个价,对两个清代粉彩瓶来说,已经出了正常范畴。圈子里的人都看出来了,对面那个人,目的明显不在瓶子上,就是要把价格往上顶,让杨廷山下不来台。
杨廷山脸色沉下来,又加了一百万。
对方一口跟上,加了两百万,一千四百万。
加价的动作快得很,像是根本没在算价钱,只是要把这个数字抬得荒谬。
杨廷山把酒杯放下,没有再举牌。
有些局他一眼看穿——拿钱来砸,目的不在拍品,在人。让你跟,价格抬到荒谬的位置你输面子;让你不跟,这一局当着所有人的面你也输了。这手他见过,但见过不代表好受。
他选择不跟,牌没举。
对面的年轻人以一千四百万拍下了那对瓶子,放下号牌,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不算大,但全场都能听到。
下一个拍品还没开始,对面传来一句话,语调随意,像是跟同伴闲聊,声音偏偏大得不像不小心:“杨家就这水平,一千万都跟不上。也难怪,家底不厚,才要让闺女去崇州嫁人贴补门楣。”
全场哗然。
崇州。
这两个字一出来,杨廷山的脸色变了,管家比他变得更快,站起来想开口,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当年的事,京城圈子里多多少少都有耳闻——杨家嫡长女杨秀澜,本该在京城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果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跑去了崇州,跟了个谢家的男人。崇州是什么地方,在京城这些人眼里,属于根本不在地图上的存在。杨秀澜去崇州这件事,是杨廷山心里一根扎得很深的刺,他在外人面前从来不提,就是怕被人拿来嚼。
今天偏偏有人把这根刺拔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他身上扎。
拍卖师想推进下一个拍品,对面又开口,这一句比上一句更准:“杨家下一代就这一个女儿,还远嫁外地,往后靠谁撑?无后传家,便是根上断了。这等人家,进不了三世家之列,早晚散了。”
三世家。
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句骂人的话都狠。三世家是京城不成文的圈子,要求家族三代皆有执掌朝野的人物方能入列。杨家只算得上二世,第三代——就只有秀澜,已经嫁去外地,这件事是杨廷山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他要强了几十年,就卡在这一条上,差了一截,进不去那个圈子,这件事每想起来一次,就像是有人拿刀子在那道口子上划一下。
今天有人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当着满场的人,当着那些看他的眼睛。
他手握着酒杯,手背上青筋漫出来。
管家小声叫他:“杨老——”
他没应,站起来,往那桌人的方向走,管家和两个年轻人拦不住,跟在后面追。
杨廷山走到那桌人面前,话还没说出口,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力道。不是愤怒,是更深处的东西,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断了。他抬起手,手没抬起来,旁边的人扑过来接住他,喊了一声“杨老”。
他倒下去的时候,整个拍卖行安静了。
然后乱起来。
急救车赶到,抢了四十分钟。
没有抢回来。
杨廷山,就在拍卖行的包厢里,走了。
那两个开口说话的人,在乱起来之前就已经离开。拍卖行里没有人记清楚他们的脸,监控里的影像模糊,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拍品还摆在台上,灯光打着,没有人再去看。
当天下午,消息从北京向外扩散,速度很快,到了傍晚,崇州也知道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杨秀澜正在谢家。
接到电话,是堂哥的声音,开口就三个字:“父亲走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让对方再说一遍。
对方再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硬,更短,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拍卖会上出了事,父亲气急攻心,今天下午走的。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
杨秀澜站着没动,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灭了,她还没反应过来。
谢棠生从旁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把手放到她肩膀上。他没说什么,就那么站着,等她。
她转头看他,说:“我父亲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