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却火雀(1)
第四十五章却火雀(1)
钟鱼一死,遮莫便将谢池带回了鬼市。
当元提在长生柜坊里看到这个孩子时,吓得一蹦三尺高,不明白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十八姨好心告诉她,大统领说这孩子虽是人身,但谢自的肉身被钟鱼附体,算不得真正的人身了,这样一个父亲生出的孩子,天生便缺少一魂一魄,阴气侵体,本就活不长久,不如就此生活在鬼市这个阴邪之地,反倒能延长他的寿命。
“而且他也到了能干活的年纪,刚好店里缺个洒扫小工,今后便由他来做了。”游光看热闹不嫌事大,走过路过时还顺手塞给那孩子一个扫帚。
可他们这样说了,元提仍有些不解,捂着嘴悄悄问着,“这孩子在人间生活得好好的,你们怎么给带走的?”
“放心,他娘亲和他自己都不记得他的身世了。”游光解释道,“倒也多亏了你,一直在对华真夫人说这孩子有多可怜,她动了恻隐之心,抹去了杨葭对这个孩子的记忆,也让谢池忘记了自己的出身,他现在只当自己是个人间的孤儿,因为太可怜才被大统领捡回鬼市,对大统领很是尊崇,也愿意留在这里。”
听着,元提一扭头,果然发现谢池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柜坊内的摆设,明明还是孩童年纪,干起活来却十分卖力,很快便博得了十八姨的赞赏。
至于杨葭腹中的那个孩子,竟是个三魂七魄都完好的人胎,华真夫人迟疑了许久,还是为杨葭留下了这个孩子,她如此珍视这一胎,等到“谢自”的死讯传来,她就算是为了这个孩子,也会努力活下去。而随着岁月流逝,人间的所有人都会渐渐忘却棠园双壁。
元提听游光说起过,钟鱼最后是跳下西海琉璃塔移走后留下的火海而死。沈夷以为自己终于能以自己的牺牲救好友一命,却不知自己死后才是钟鱼一生的痛苦。他形神俱灭,谢自占了这尸神之身行走于天地间,无人再对钟鱼施以惩罚,钟鱼却要永生永世面对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其皮囊下却不是自己所念之人的痛苦。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承受不得这样的绝望,悲拗之下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选择自我了结。
“他倒是像一个真正的人了,只有人才这样自私。”即便为这悲惨的结局而唏嘘,但元提听闻后私心里还是觉得对方有些自私。她认为钟鱼既对不起沈夷,也对不起杨葭和她的孩子,最后即便是自杀了,也只是让自己好过一些,并没有想过被留在人间的妻儿。
但说完之后,她自己也认真想了想,若是换做自己又会如何想,可是思来想去,还是没办法将自己代入其中。
她诚实地对游光说了这些想法,“毕竟我没有沈夷那样的朋友。他们两个在西海琉璃塔相依为命了将近一千年,这份情谊一定超越了世间所有,旁人无法估量。”
说着,她又想起了那座西海琉璃塔被撞破之后的事情,“这件事倒是了结了,但天宫要大统领将所有逃走的妖魔都抓回来,是不是很难?”
听说逃走的那些大妖可都是投靠了凤林啊。
“难倒是不难,只是有些麻烦,而我们那位大统领,最讨厌麻烦事。”游光看上去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元提“啧啧”感叹两声,仗着自己已经与他熟悉起来了,大着胆子说一句,“我觉得你们两个真的有些像。”
“我之前不就说过了,我和他是意气相投才走到一起的。”游光幽幽说了句,接着忽然好奇,“那依你看来,我们两个是谁像谁?”
元提本想说,相像难道还有谁像谁的吗,但她脑子一转,倒真有了个答案,“你像大统领。”
或许是因为游光至今没有向外人展露他那神秘的过去,那个隐藏的故事似乎沉重又容易破碎,让他偶尔会露出旁人看不懂的神情,而且他很多时候都足够沉稳冷静,让人一见了他便不由得安下心来,不像是遮莫那般浪荡肆意,他那游离于世俗外的心不在焉更像是一种遮掩着伤痛的表象,所以她总有一种错觉,那便是游光这些“劣习”都是因为和遮莫走得太近,才从对方身上学来的。
但说话时她也没考虑这话会不会得罪游光,只是本能地冒出了这个念头,而且说完就有些后悔,干笑了两声,“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还没等想出什么狡辩的话,游光便哼了一声叫她别绞尽脑汁想了,有这工夫不如回去歇歇。
他们说话时已经是将要闭市关门的时辰了,元提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说自己先不回楼上,她还想跟着瘦腰郎君学学怎么记账。
自从来了长生柜坊,元提便比其他伙计更卖力一些,好不容易可以帮客人存取货物了,每日更是勤勤恳恳。但她毕竟是初来乍到,寻常的存取已不在话下,牵扯到五层以上的贵重宝物时,便轮不到她了。
不过看在她为鬼市的安危如此尽心尽力的份上,遮莫把谢池带回来当洒扫小工后便告诉她,今后她可以专心坐在柜台之后,莫说是五层六层,哪怕是更高几层的宝物,也可以存取。只是她从未做过这样的生意,关于如何记账如何存取还要从头学起。
而在柜坊这几个伙计之中,她唯一能选的“师父”便是瘦腰郎君,从前无论她问什么,瘦腰郎君都毫不吝啬地倾囊相授,但今日却婉拒了她。
“我还要回房歇息,你叫游光教你。”他这样说着。
若是他平日里这样说也便罢了,但今日元提偏偏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笑意,她怀疑地擡眼看了看他,果见瘦腰郎君一面说一面笑着打量着她这边,还给她使了个眼色。
元提忽然觉得最近的自己越来越敏锐了。她竟然未困惑多久便想通了对方为何笑得这样意味深长。
自从游光帮她带回谢愿那把“千里”,让她成为了这柜坊的“正经”伙计之后,店里这几个男人看她和游光的目光便越来越暧昧不堪,何况最近他们两个又一起去人间走了一遭,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事情越来越多,但凡是不忙的时候都凑在一起说话,难免会惹来众人的猜测。
元提早就放弃解释了,眼见着瘦腰郎君也有“撮合”之意,不禁无奈苦笑一下,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扭头问游光,“可是你也未在柜坊做过工,这事你不会吧。”
这话说得。
游光登时站直了身子,摆出了一副“你瞧不起谁”的神情,难以置信道,“这柜坊还未改名叫长生的时候我便在这儿了,有什么是我不会的?”
说罢,却未因为这很像激将法的一句话而冲动教她,而是叫她快点回房歇着,学这生意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们在人间那几日虽然称不上奔波,可元提的心绪起起伏伏,始终没有平静下来,待到一切了结之后自然会疲惫不堪。不过她并没有因此立刻回房,而是坐在柜台后以手托腮,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我们去二十四客栈吧。”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二十四客栈也闭店了。”
“不过是不招待喝酒打尖的客人了,趁着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我们去留宿吧。”
原本觉得有些难言的邀约就这样干脆地说了出来。
游光愣了愣,须臾后却用手探向她的额头,“你染上风寒了?”
若不是发热了,怎么会开始胡说八道了呢?
可是元提却认真得很,“庆典之前我去那里喝酒,新桃告诉我,他们客栈里还有个温汤,不仅有清脾忘忧、祛劳除倦的功效,还能治伤,连神仙都喜欢去呢。我攒了些工钱,刚好可以去住上一晚。”
“你想去便自己去,扯着我做什么。”
“可是我攒了两个人的钱。”她坦然道,也没什么难为情的,大大方方地说着,“你身上旧伤一直未痊愈,我总在想着怎样才能帮上忙,若是那温汤真有那些功效就好了。”
这话说得游光有些微怔,但他很快便又像往常那样气定神闲,故意提起了刚才的事情,“你倒也不怕旁人误会了。”
她初来乍到的时候,他也是看到了她几次想要张口解释的模样,如今倒是这般坦然。
而元提果然真诚,甚至坦白地告诉他,当初她因为太感激他,几次动容之下,都已经暗下决心要履行那个误会的承诺了,今日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游光再一次被她的坦诚惊住了,差点没把“我近日修习的是静心安魂之术,最忌讳这个,你暂时莫要坏我道行”这些话再搬出来说一遍。
但是很快他便见面前的姑娘神秘一笑,“骗你的,你都已经告诉我实情了,我不会将那个交易当真的。”
说罢,不等游光的神情放松下来,又认真地接了一句,“而且,你看起来心有所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