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质子玉佩(7)
第十八章质子玉佩(7)
元提只觉后脑勺好像挨了一闷棍似的,以至于她再睁开眼睛时还是天旋地转,但当她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却又顿时清醒了过来。
只见面前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好似人间集市,而她也不是身处魏将军庙。正茫然间,忽听两旁的路人便在议论着,说是魏将军新娶了一个妾室进门,那个原本是做娼妓出身的姑娘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好福气,不仅就此逃离了妓院,魏将军府上又没有正妻侍妾,只有她一个女人,日后便是专宠了。
三言两语便足以让姑娘明白过来,这里当然不会有魏将军庙了,因为此时魏将军还活在人世,活在这千年前的大梁朝。
再次进入别人的回忆中,元提说不上太慌张,但当她试图左右望一望游光的身影时,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挪动脖子,不仅如此,双腿也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向着对面摊贩前的几个年轻人走了去。
“还不回去吗?”她听到自己用男人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想带个东西回去。”同伴举起摊位上的铜镜晃了晃。
这一晃,便让元提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一身白衣,书生打扮,那俊俏的面容分明就是瘦腰郎君的脸。
随着双腿再次不自觉地动了起来跟随那些年轻人离开,元提终于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这里是瘦腰郎君的回忆,所以她是“附身”在对方身上,不能言语动作,只能静静地看着这段往事,经历瘦腰郎君经历过的一切。
而如今化名为“含山”的瘦腰郎君已经成为了荆国大长公主府上的面首,这一次出门是公主开恩允许一个得宠的男人出府踏青,那人便带上了与自己交情不错的几个好友。
在回程的马车上,瘦腰郎君便跟着大家一起调侃那个买了镜子的男人,“你这东西要拿回去送给谁?公主会喜欢这种东西?难不成是要给七七?”
七七是公主身边的婢女,比不得荆国大长公主貌美倾城,但也算俏丽怜人。买镜子的那个男人名唤蒋离,与七七的关系一向亲近,听着旁人的揶揄,他却罕见地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这让相熟的几个人都变了脸色,“你疯了吧。”
荆国大长公主府上的男人虽多,但这里就像皇帝的后宫,无论你得宠不得宠,一年到头能不能见主子一次,都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绝不能有二心。若是有了私情……下场怕是比死还惨。
但蒋离却还要辩驳,“我就是帮她带个镜子,没有别的念头。”
至于其言真假,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瘦腰郎君并非凡尘之人,如今也只是在公主府避祸,对这府上发生的事情一向都是置身事外的态度,至多是跟着调侃几句,眼下见这凡尘儿女爱恨痴缠,对方似乎是真的动了心,他立刻收了那些揶揄的话,不再跟着他们一起说笑了。
回了公主府,各归各位,诸人的日子还是一如往常。直到府里的大总管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府上又来了一个新人。
来新人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一次的新人是公主亲自“抢”回来的,而且这人进门时还是昏厥着的,一连几日都没有露面,大家只听说对方名为“徐归道”。
对于此事,瘦腰郎君并不像旁人那样好奇,每日躲在自己房中只想着如何彻底甩脱天师道的追捕。但他不在意,公主却偏要所有人都在意。
一场家宴上,荆国大长公主便亲自拉着徐归道的手出现,将他介绍给了所有人。
在瘦腰郎君身体里的元提已经因为连日闷在房中甚感无聊,每日想得最多的便是游光和阿乔有没有看到这段回忆,他们又去了哪里?好不容易等来家宴,正借瘦腰郎君的眼睛高兴地看着府中这形形色色的美男子,便听说徐归道来了,心里不由想着这徐归道到底何等姿色能压过府内这么多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我见犹怜的脸。
明眸皓齿,身姿纤弱,眼角眉梢带着三分昳丽,却偏偏不妖不艳,一眼望过去,确实恍若画中神仙。就连瘦腰郎君这样的精怪都多看了此人几眼,何况府中的男男女女。
元提眼也不眨地盯着这绝色之姿,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它和阿乔如今的模样联系在一起。而且不仅是容貌的不同,性子更是大相径庭,此时的徐归道全无变成尸神后的戾气,哪怕面对旁人对自己的嫉恨,也不过一笑置之,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坦然面对一切非议和刁难,让人想寻个陷害他的借口都寻不到。
但任他性子如何和善,想要害他的人还是数也数不清。怪就怪这公主府只有一个正经主子,他们这些人若想出头便只能极力攀附公主,谁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刚进府的新人便将全部的恩宠夺走?
可无论他人如何卖力邀宠,那荆国大长公主都像是被下了蛊一般,恨不得日夜与那徐归道缠绵。这让瘦腰郎君都百思不得其解,与蒋离坐在一起闲聊时便忍不住提起这事,“听说那徐归道其实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半路遇上山贼,刚好被当地县丞之女所救,那女子贪恋他的美貌,非要将他留下来成婚,徐归道避之不及,宁死不屈,干脆跳河明志,这才被外出游历的公主所救。”
“是啊。”蒋离忍不住自嘲一笑,“长了那样一张脸,谁能比得了。别说那小小县丞之女,就连公主见了他不也是惊为天人,趁人坠河大病之际将人强抢了回来。”
强行抢夺男人其实并不是荆国大长公主的一贯作风,何况瘦腰郎君刚进府时便有人告诉他,公主不喜欢文弱书生,偏爱练武之人,但再明显的偏好,只因对方美得石破天惊,便让一切不寻常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得宠几日,公主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说不准哪日看腻了他,转头又想起了魏将军。”蒋离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
这让元提和瘦腰郎君都很惊讶,“魏将军?”
“你初来时我不就和你说了,公主她不喜欢文弱书生,喜欢习武的,不然魏冉那个小白脸是怎么年少得势的?”
“他……他们俩……”饶是一直将自己当做局外人,此刻的瘦腰郎君也不得不感叹这世事奇妙。那传闻中的魏将军竟与荆国大长公主有这层关系?真不知该说魏将军借公主的手往上爬更厉害,还是说公主勾上了魏将军更有本事。
“你也别成日将自己闷在屋子里,多在各处转转,这公主府里多得是你不知道的秘密。”蒋离临走前,玩笑般地说了这么一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瘦腰郎君擡眼看了看这庇佑着自己的府邸,心里盘算的还是自己能在此地隐藏多久。
万幸的是,现在人间适逢战乱。
成汉在西北,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但趁着大梁几次内乱,也给了它喘息之机,多年韬光养蓄,一再吞并其他小国,不知不觉间竟也能与这中原大地上的霸主大梁相争了。有了实力便有野心,有了野心,难免寻衅。成汉大将李桓武用兵神武,来势汹汹。两国之间的战争打了一场又一场,哪怕魏将军殚精竭虑讲究战术,打仗这种事也没有哪一方是彻底的赢家,两国边境民不聊生。战场上尸横遍野,世间也多了些孤魂野鬼,天师道疲于此事,暂且放下了追捕那些小妖小怪的念头。
瘦腰郎君松了一口气,荆国大长公主却松不了这口气。
哪怕现在局势占优,可是她心知肚明魏冉已经病了,多年的旧疾拖了又拖,那个年轻人始终都没有休养喘息的机会,以至于拖到现在差不多耗尽了心血。但即便对方已经病重,必要之时,她仍会挟持其一家老幼逼对方披挂上阵震慑敌军。
这件事她并没有说给任何人听,甚至未曾表露出半点忧心,就连面对最善解人意的徐归道时,也只是在对方关切的眼神下说一声“无事”。
但无论外界如何纷扰,在这个偌大的公主府里,徐归道仍是受尽恩宠的那个人。不用为国事操劳的日子里,公主永远是在与他耳鬓厮磨,这明晃晃的偏爱甚至传出了公主府,惹得京中人尽皆知。
趁着这天下人的目光都恨不得被徐归道吸引过去,瘦腰郎君终于决定离开公主府另寻一个安身之处。
为此他特意选择了徐归道的生辰,公主早就命人大肆操办,这一日府中比除夕夜还要热闹三分。赶在众人都去宴席上喝酒的工夫,瘦腰郎君化作原形从窗缝中飞出,离开了这个躲藏了几月之久的小院。
但当他飞过府内花园的时候,却意外瞥见了两个未去宴席的身影,定睛一看,分明是蒋离与七七,而更令人诧异的是,在宴席气氛正好的时候,公主竟然独身离开,屏退侍女后向这边走了过来。
想那蒋离毕竟是他进府之后最先结识的人,瘦腰郎君迟疑须臾,还是咬了咬牙,又变回人身,从围廊中窜出拦住了公主的去路。
“含山?”看清面前之人是谁时,荆国大长公主难免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此处?”
瘦腰郎君巧舌如簧,顺嘴就编造了一个理由,不仅奉承了面前的女人,也顺带引对方回自己的屋子。
可面对他的有意“勾引”,公主不过是扬唇一笑,目光在他的身上打了个转,指尖已经抚上他的脸颊,“含山,你是为了蒋离才拦我的吗?”
一语中的,这让瘦腰郎君心里也是一惊。
而公主抚摸着他这副面容,明明双目含情像是在看自己眷恋之人,说出的话却让人胆战心颤,“你若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不如先跟我说说,你又是为何要来到我府上?其他人都不难猜测,唯独你,我怎么也看不透。你到底是为了躲避谁,还是像他们一样,是潜伏在此等着刺杀我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