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质子玉佩(4)
第十五章质子玉佩(4)
瘦腰郎君的真身其实是一只成了精的山蜂,他在鬼市自号瘦腰郎君,但化作人形在人间行走时也有一个名字,叫做徐归道。
但对于他这样没有多少道行的小妖小怪来说,人间也不是什么安稳之地,况且他生性风流,处处留情,甚至大着胆子勾引了几个人间女子,几场情事下来,双方好聚好散,他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天师道给盯上了。
天师道也称“正一道”,其下弟子平日里做的都是符箓斋醮、祛邪驱鬼、降神驱魔之事,从开山祖师开始,秉承着“非我宗亲不能传”的做法,子孙世传其业,每一代掌门人都被称为张天师,也都是张氏宗亲,上一代张天师若无子孙,便从兄弟或叔侄辈选出有才能者继承。
而瘦腰郎君在人间游历的时候,统治人间江山的还是大梁朝,天师道也只传到了第三十一代张天师。据说这一代的张天师张宣昰就并非前一代的后代,而是宗亲之中与前一代关系最远的一个叔辈,这在天师道之中也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有许多弟子都认为这掌门人的位置本该是自己来继承,甚至不顾教规向张宣昰寻衅,但这一任张天师很快便以一己之力诛杀三千恶鬼,自此扬名青城山,随即又为天师道定下更为严苛的教规,命令门下弟子都要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为人间惩奸除恶,他将是非善恶看得太分明,以至于那段日子里的天师道弟子们也像疯魔了一般,对这些隐藏在人间的大妖小妖穷追猛打。
“我只不过是与人间女子来往,便被他们认为是罪大恶极,几次都险些要了我的命,幸好那张天师不屑于理会我们这种小妖小怪,我还可以勉强应付那些普通弟子。但天天东躲西藏的也不是办法,我便干脆逃到了一个女人的府邸,她身份尊贵,手中还有一样价值连城的宝物据说可以驱邪镇宅,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玉佩,机缘巧合下沾染了些道观香火罢了。”瘦腰郎君平静地说着那段过往,说到这里时手指向楼上遥遥一指,“那就是我存进柜坊的玉佩。”
此时已然闭市,只有他和元提留在了一楼,起因则是他和蓝道婆的那场争吵,元提虽然不明白来龙去脉,但是始终觉得蓝道婆所言并非真相,闭市之后见瘦腰郎君形容憔悴,终是忍不住留下来劝慰他几句,而在两人交谈之间,瘦腰郎君也不避讳地将真相告诉了她。
“可是这玉佩最后怎么到了你的手里?”元提好奇地问下去。
这让瘦腰郎君的目光变得恍惚起来,出神地想着那段遥远的往事,“那玉佩虽然没有驱邪镇宅的本事,但它沾染了道观香火,也带了些灵气,再加上那宅邸的主人身份尊贵,有国主之命,两样加在一起足以掩盖我身上的妖气。天师道一时寻不到我,我便安心留在那女子身边,尽心尽力地侍奉她,给自己求得了一个庇身之处。”
而他口中“身份尊贵”,甚至有“国主之命”的女人便是大梁朝的荆国大长公主,当年先皇驾崩,太后也在不久后因病薨逝,年幼的皇帝却还在牙牙学语,身为姑姑的荆国大长公主便就此把持了朝政,但好在她知人善任,重用年轻的将领魏冉,使得大梁朝在与成汉的战争中始终占据优势。
“在大梁,她只差一个名分便是真正的皇帝,那建在都城的公主府有半个皇宫那么大,而我也只是那个府邸里最不起眼的男人。可是后来魏将军为国操劳耗尽心血,病死在收兵回营的路上,成汉乘此机会大举进攻,大梁的运势也几乎被这一战打散了,战乱之中,天师道不再对我穷追不舍,我也就此离开了公主府,等到再见到她时,两国议和,天下局势安定下来,她也垂垂老矣,我送了她最后一程,她见我面容如初,也猜出我并非凡人,临终前便将那玉佩送了我做傍身之物。”讲到这里,或许是眼见外面日上三竿天色不“早”,也或许是根本就不想让元提知道接下来的事情,瘦腰郎君止住了话头,叫姑娘尽快回房歇息吧。
可元提仍沉浸在这遥远的故事里,恍恍惚惚地上了楼,回首一望,却见瘦腰郎君还坐在一楼大堂,他垂首低眸,叫人看不清神情,不知是不是比她这个听众更加感怀那曾经亲历的一切。
“想什么呢?”这时,身边突然多出个声音来。
元提被这悄无声息便站到自己身边的人吓了一跳,一见是游光,这才松了口气,坦诚地说自己在想瘦腰郎君的事。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何须你替他去想。”游光又摆出了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然后冲她勾勾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元提虽有困意,但对自己这个大靠山向来是百依百顺,连忙跟在他的身后,问他去哪儿。
可是游光神秘兮兮的,径直走到三楼的尽头,然后竟将她拽进了自己的屋子。
元提心下一惊,差点以为他那静心安魂之术已经修成了,可进门后的游光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直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说了声,“走。”
走,往哪儿走?
不等元提发问,这男人已经不客气地扯住她一条胳膊,然后从这三楼的窗户一跃而下。元提甚至来不及惊叫一声,两只脚便在下一瞬平稳落在地上,而柜坊之外正是艳阳当空的时候,入眼所见皆是草木山石,难寻昨夜鬼市的模样。再回首一望,只见那高耸入云的长生柜坊也成了一棵古树安静伫立在林间。
“不过是障眼法罢了。”游光简单解释一句,便找准方向带她向林间走去。
元提心里默默数着步数,直到两人停下脚步,她看了看身侧的巨石,隐约判断出这是魏将军庙的位置,而游光则扯着她直直朝着巨石走过去,离得近了,元提只觉手上那个写着长生二字的符印一阵灼烧般疼痛,眼前也出现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两人随之穿过。再定神看向面前时,看到的已经是昨夜的那个魏将军庙。
只是这一次庙中还有一人,那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圆脸笑眼,一副敦厚和善的模样,一见游光出现,立刻迎了过来,“游光哥哥,你怎么才来。”
说罢,又看向元提,“这位便是柜坊新招的元姑娘了。”
元提有礼貌地点头见礼,接着疑惑地看向游光。
“冯星。”游光简单介绍一句。
元提恍然,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冯星。瞧着倒是个忠正憨厚的孩子,竟然也是这鬼市的四大尸神之一。
而游光在闭市之后带她来这魏将军庙,显然不仅仅是为了介绍冯星与她认识,而是为了带她认认路。
“看到没。”说话间,游光指了指庙内那座魏将军雕像,“这才是鬼市正经的出路,若你哪日遇到危急之事,深陷险境无处可逃时便跑来此处,冯星会送你离开。”
这让元提瞬间来了兴致,仰头看向这雕塑。无论人间还是鬼市,全天下的魏将军庙都长得很相似,这泥塑的魏将军神像也都是一副威严神武的模样,姑娘连忙拜了拜,虔诚地祈祷周清在平阳城里平安顺遂。
冯星在一旁见她参拜,笑意更深,“姑娘也信奉魏将军?”
“是我在人间的好友说魏将军灵验,自小便拉着我参拜……”说到这儿,元提才忽然想起自己曾听申阳候和十八姨说起冯星的身世。
“那时连年战乱,我记得冯星就是两军交战时失去了生身父母……”
“我在人间生活这么多年,也少见当年的惨烈。那时大梁与成汉大战,单是乔泷关一战便死了多少人,后来魏将军病故,成汉反扑,又是屠城坑杀,那时的人间可真是尸横遍野啊……”
他们说冯星便是出生在大梁朝,也就是魏将军还活着时。可后来申阳候又说冯星是十八姨的儿子,那看来十八姨是在乱世中收养了这个孤儿。
元提不禁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见过魏将军吗?”
她聪明地猜到了事实,冯星也不隐瞒,爽快道,“我原本与你一样,也是肉体凡胎,正是在大梁朝出生的。但我还未长大时魏将军便已故去,我并未见过他。”
接着,他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另一人,“但我见过徐归道。”
元提一愣,“瘦腰郎君?”
冯星未答,先是扭头看了游光一眼,见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魏将军神像,毫无阻止之意,便扭过头来继续说,“徐归道是那时荆国大长公主府上的面首,传说中他姿容昳丽,貌美非常,仿若神仙中人,是荆国大长公主最宠爱的男人,公主甚至一度想将镇宅玉佩送给他。”
他这番说辞让元提忍不住扬了扬眉,平心而论,瘦腰郎君确实有几分姿色,但还远远没达到传说中这般“倾城绝色”,可见这传言并不可信。
可令她惊讶的是,冯星竟然没有反驳这个传说,还说着,“我只在人间见了徐归道一次,第二次见他,便是在鬼市了,他变了很多,也无人再知晓他的身份,除了瘦腰郎君,现在大概只有我和游光哥哥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了。”
他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元提敏锐的留意到“除了瘦腰郎君”这句话,感觉有些奇怪,不禁看向冯星。
可冯星却说,“元姑娘,这就是你最近该小心保护自己的原因,阿乔为了夺得瘦腰郎君的玉佩定会不择手段,柜坊的其他伙计都与长生柜坊一体同命,他轻易动不了他们,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柜坊新招了伙计,又只有你肉体凡胎势单力薄,他一定会对你下手的。”
“他为什么一定要那玉佩不可?”
“因为……他就是徐归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