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心脏月亮
时颂锦决定给虞绥打语音,是在去完海洋馆的第二天。
因为前一天他晚上趴在被窝里一条一条数了,非常失望地计算出一共发了八十多张照片和一百零几条信息,拼拼凑凑外出一天才抵债不到两千。
还不如打电话一个小时。
但手指点开通话的过程比第一次主动给虞绥发消息更加难于登天,时颂锦蒙在被子里呼吸了十分钟二氧化碳,才堪堪结束天人交战,一把捞起手机准备问虞绥什么时候有时间。
可第一个字没打完,时颂锦绷着的一股勇气又散了,万一打了之后没话好说,两个人沉默的情况更加尴尬。
大脑混乱,手指胡乱在屏幕上无意识划来点去。
怎么办……要还不清债了。
他不想拖长战线,只是短时间的互相发消息还能忍得住,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看毫无感情起伏的二维文字,姑且还能告诫自己将不应该出现的悸动束之高阁,如果长时间地分享生活,通话,甚至见面,就会变成一种条件反射的习惯。
时颂锦讨厌依赖,又或者说,他从很早开始就认为没有人能够永远陪在他身边,包括家人与朋友,所以如果最终都要面对分别,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有人永远陪伴。
更何况,虞绥不是他的亲人,好像也算不上朋友,还马上就要组成新的家庭,他不想放任自己错误的感情继续。
苦恼地叹了口气,时颂锦正在手机屏幕上瞎点着思考着办法,突然,手机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喂?”,时颂锦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翻开屏幕。
紧接着夏裴的声音也传来:“什么事呀这么急,还拉了个群通话?”
再继续,是刚加入的陈宴,那厮声音兴奋异常:“我靠我靠,怎么了,你们要宣布结婚了吗?”
时颂锦愣怔,脑子“嗡”的一下宕机了,半张着嘴呆了好一会都没说出话。
三人没听到时颂锦的声音,又分别喂了几下,最终是夏裴最先打破沉默:“啊!我明白了,颂颂是觉得上次同学聚会太吵对吧,想我们四个单独吃饭对不对?”
“不是,我……”
时颂锦的声音瞬间被淹没,陈宴这时也反应过来,拖长声音“哦”了声:“好啊,当然好,要不来我家吧,我们自己做着吃,好久没有一起做饭了……你说呢夏裴!”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立刻回应,语速快得难以插嘴:“啊对对!正好我跟陈宴住得不远,我可以直接过去,虞绥你去接颂颂吧,你俩顺便去超市买点食材带过来怎么样!陈宴你家保姆不在对不对?”
“啊?啊!是啊!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麻烦你们去买一点了随便什么都可以!”
夏裴根本没给虞绥和时颂锦两人反应的时间,后一秒就接上了话,“就这么说定了!没问题吧陈宴?”
陈宴忙不迭答应:“当然,周六大家都有空吧,中午过来吃饭?……什么?喂?听不清!我这边信号不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中午来我家啊!”
时颂锦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眼睁睁看着陈宴退出了群语音,紧接着夏裴如法炮制一边“啊我这里要忙了,就这样再见”一边迅速挂断电话。
虞绥:“……”
时颂锦:“……”
两个头像并排站立面面相觑,过了半分钟,时颂锦在手机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虞绥的声音透过两次信号变换,似乎有些喑哑:“周六我去接你?”
时颂锦刚被另外两人吵得脑袋放空还没反应过来,双手捧着手机无意义地“啊”了一声,趴在床上盯着虞绥的头像看了许久。
好像是夜空,星星并不繁盛璀璨,还有一层烟雾将弦月笼得朦胧,最底下还有一道没有拍全的铁栏杆,像是哪里的天台。
时颂锦莫名觉得那月亮眼熟,但也实在想不起究竟在哪里看到过。
或许世界各地看到的月亮都是一个样的,那普通人一生永远无法触碰到的、凝聚了思念与眷恋的意象,会在特定的时候成为与某一个人链接的媒介,似乎只要看到同一轮月亮,那人就像在身边。
在国外的漫长时光里,时颂锦无数次于夜里抬头,哪怕知道虞绥跟他距离地心两端而立,几乎不可能同时看到一轮月亮——他还是执拗地、期待地、忐忑地,将目光远远投向高处。
和高中时无数次抬起头看向虞绥那样,时颂锦怀揣着私心与希冀,用力地和月光对望。
今天也一样,他盯着虞绥的头像,一直到眼眶发酸,才缓缓地闭上眼睛。
从群语音开始,时间已经流逝十二分钟,而虞绥也默契地没有说话。
其实比想象中的尴尬稍微好一点,时颂锦刚脱离伤春悲秋的回忆回过神来,就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这样拖时间是不是也能算钱?那这样不说话的聊天可以多一点。
听筒里只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正忙碌,但没有要挂断的意思。
黄梅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窗上流下一道道水痕,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厚重,而大厦高层办公室中白炽灯柔和明亮,另一侧的酒店房间窗帘紧闭昏暗舒适,不同空间中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又在时间流逝中缓慢地节奏统一。
时颂锦方才就胡乱跳动的心脏在此时的安静里一点一点平缓下来,如同一颗石子砸进湖面翻起圈圈涟漪,又被不知何处来的温柔清风抚平。
他心里很轻地叫了一声虞绥的名字,将一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那个……”
男人应声:“嗯?”
低悦上扬的尾音如同一把小钩子,勾了一下时颂锦的心尖,他像被烫到似的蜷起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指腹搭在了虞绥头像的那一弯月亮上。
时颂锦小声道:“周六九点可以吗?”
那头的键盘声停下了,紧接着虞绥的声音响了一点,音色也更加清晰,应该是拿起了手机贴近耳边。
“可以,九点我在楼下等你。”
“好,麻烦了。”
时颂锦摸了摸虞绥的头像,莫名又想到那天第一次跟虞绥发消息之前拍一拍出现的“亲密值+1”。
他在群语音界面连拍了好几下,或许是气氛足够顺水推舟,时颂锦终于问出了那句话:“语音的话,我每天什么时候可以打?”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太暧昧,实在不妥当,于是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尽快还清,没有其他意思。”
大概是错觉,时颂锦听到虞绥笑了,但那声音太轻促,夹杂在微弱的风声和心跳里很不清晰,男人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变回了一向的平稳:“随时。”
时颂锦顿了顿,一下下扣着手机壳边缘:“不会打扰吗?听夏裴说瑞承最近正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