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败兵
瑞承集团楼下的咖啡厅是一个黑白配色,装修风格十分现代化的悠闲场所。
虞绥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工作日下午两点的咖啡厅没有什么人,他第三次整理着袖口与腕表,将马甲边缘褶皱抚平,有意无意地瞟向窗外,又将纤尘不染的眼镜摘下来擦拭。
听到门口铃铛声响起,虞绥镇定自若地偏头看着窗外瑞承门口的广场,一直到脚步声急促匆忙地停在他身侧,才转过脸去,微微点了点,淡淡道:“来了,坐吧。”
时颂锦咽下口水,不知道虞绥这个表情究竟是不是生气得想骂人,战战兢兢地说了句“嗯来了”。
服务员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热气夹杂着咖啡豆的香味飘飘摇摇,时颂锦心虚地一直盯着旋转的泡沫看了半晌,才发现这是他之前就喜欢的口感,心尖莫名又是一跳,下意识开口:“昨天……对不起啊,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虞绥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落在当鸵鸟的某人头顶:“没关系,我拍了照片,你要是想回忆我可以发给你。”
时颂锦猛地抬起头,只看到虞绥动作优雅自如地喝了口咖啡。
他脑子都空白一瞬:“……啊?”
照片?虞绥是想用照片羞辱他,嘲笑他,看他无地自容?时颂锦缓缓眨眼,漫无目的地想,这种事好像不是他的作风啊。
虞绥放下咖啡杯,氤氲的热气在镜片上一滑而过,昨日夜里没看清的眼神在阳光下显山露水,那永远都双不动声色的眼睛尾稍如刀锐利,面部轮廓较之高中更加利落清晰。
时颂锦又感觉到自己大逆不道的情愫慢慢探出蔓枝往血管脉络里缠,连忙低下头,搅动着勺子磕磕绊绊道:
“不,不用。”
“时颂锦。”
他又开口,眉目黑沉,跟昨天的语气分毫未差。
第三次。
时颂锦在清醒时终于听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但紧接着,心里的理解与虞绥的问题相叠落入耳中:“你就没有一句话想跟我说吗?”
金属勺子撞击瓷杯的声音清越突兀,像黑板上粉笔断裂后歪斜出方块字的一笔,刺得心脏震颤,时颂锦埋头喝了口咖啡,嗫嚅道:“啊…赔偿,我等会带你去取钱。”
对面沉默。
时颂锦急急打开手机:“旁边就有银行,要不我现在就带你去。”
虞绥还是没动。
时颂锦心里有些慌:“我真的……”
虞绥看着他,依然不说话。
他重新坐好,低下头,很慢很慢地闭上眼睛,放弃抵抗一般:“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当初离开后这几年没联系你是我的错,你要骂我我都接受,我只能说对不起,不过你现在有未婚妻了,我们……”
昨天距离远,那丁点星火还算能忍,可如今面对面,虞绥深沉的目光确确实实如同实质一般落在他身上,让人想要掩藏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时颂锦感觉自己心脏被开了个血淋淋洞,咖啡厅里的空调冷风贯通其间,从前胸吹到后背,疼得他发麻。
他想着措辞,想要委婉地截断自己不能再丛生的感情,可当开口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最伤人的那种。
“我们本来就没有在一起过,对不对,”时颂锦抬头,努力憋着情绪,平静地说,“高中只是我们都没有认清想要什么,互相都有好感而已,现在是成年人了,从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祝你跟未婚妻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生活幸福。”
密密麻麻的刺痛缓慢爬上脊背,连时颂锦听到自己最后一句都感觉声音在抖,没想到亲口说出这些话竟会那么难过。
他难堪地攥紧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指,觉得疲惫又可笑,又一次想要逃避,于是很快地在虞绥没说话之前又接道:“我们去取钱吧?”
“这么多年,你跟夏裴联系过多少次?”咖啡杯跺在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虞绥终于张开金贵的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啊?”时颂锦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但从前柔顺听从的习惯让他还是乖乖开口,“有空的话就会。”
虞绥微微探身向他,眼神锐利语气诘问:“那为什么当初跟我说下次再找我,就再也没有找过我?”
时颂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选择沉默。
男人加重语气:“说话。”
“没有为什么,”时颂锦勉强镇定下来,“学业很忙,演出也很忙,很多时候都要到处飞……布宜诺斯和申城日夜颠倒,实在没时间。”
这样的理由根本不成立,可时颂锦像是被逼到了悬崖峭壁旁,向后踩下一步就有石子滚落山崖,他走投无路,也不愿意剖白,只好别过头去,压抑地道:
“对不起……是我不对,你怪我吧。”
两人都一言不发地安静了一会,血液一股股冲击着太阳穴,时颂锦指尖颤抖,几乎捏不住勺子。
窗外阳光刺眼,透过玻璃落在时颂锦下颌线与嘴唇紧绷的侧脸,那半边的皮肤被烘得很烫。
犹如大学时期某日校园中的长椅上,日光落在他面前,他抬起手遮挡了一下,耳边响起一道来自于国土的苍老的声音:
“小绥是我们家的独苗,首先不可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其次,就算是真心喜欢也要为集团利益让步,他既然成为我们继承人,未来的妻子就已经不在他可以挑选的范围内,这是责任,也是义务。”
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是如何被虞绥奶奶得知的,等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时颂锦正下课坐在学校河边晒太阳,阳光很静地落在他掌心,让他有些发冷。
“你们还有大好青春,与其纠缠多年到最后没有结果,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断了念想,你可以追求你的梦想,他也可以继承他的事业。”
虞绥奶奶的声音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有一种知性而理智的优雅感,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只是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像一根根钉子钉在他心脏上。
“我……”在对方给足了时间考虑后,时颂锦茫然望着面前的河流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本来就没想怎么样,真的。”
“是么?”对方似乎十分笃定,一语道破了时颂锦自欺欺人的伪装,“没有想过跟他谈恋爱么?”
“……”时颂锦捏紧了手机,他没有感觉到对方的语气高傲、锐利或者是轻蔑,只是平静且清晰陈述一个无可避免的事实。
虞绥需要背负太多责任,他得到的东西很多,无法自由享受的更多,仅此而已。
“我经历过你的年纪,明白情窦初开的感觉,但未来有很多事情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更何况小绥不是普通人,现实一点,孩子。”
老人心平气和地问道:“最重要的是,你确定高中时期的感情就是爱吗?你们依靠这些不清不楚的感情真的能走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