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几百年了,我在等你……
神庙中的魔修,叫顾寒江。
似乎是因为年岁太过久远,许久未曾用过「名字」这种东西了。所以,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顾寒江缓缓蹲下,摸索着拾起了扫帚,将它靠墙放好。而后,伛偻着来到银杏树下,扶着那泛白的树干,缓缓盘坐在地。
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脊背不再直挺,双手搭在膝上,可面上却带着笑。
在见到九曜后,顾寒江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几百岁。
或许,是因为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所以支撑着身体的那口气,终是散了。
顾寒江用他那苍老的的声音,为九曜娓娓讲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
风是什么颜色的?
你若问明春城的人,他们会告诉你:风是青色的,带着后山竹林里新叶的碎屑,还有神庙檐角下铜铃的清音。
但总有人闻见过别的气味。
很多年前,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风里掺着铁锈和毛发的腥气。
城里的老猎户都知道,陷阱里的铁齿咬进血肉时,会发出一种闷响,像咬破多汁的野果。
那一夜,就有这样的声音。
然后,有脚步停下。
是个披着深青色大氅的男人。他手里提着灯笼,光晕只能照见陷阱边缘反光的霜,和一双眼睛。狐狸的眼睛。湿的。映着那一点摇晃的暖光,竟像坠了两颗将熄的星子。
男人看了许久。
“万物皆有情。”
他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
字很轻,散在带着血腥气的风里。
陷阱开了,他扯下一角昂贵的内襟,裹住那团火红的、微弱的生命,带走了。
风继续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很多年后,明春城的百姓已不太记得那位城主的样子。只记得他过世后许多年,城内的九曜神庙,来了位新祭司。
那是个顶顶漂亮的姑娘,也是个顶顶善良的姑娘。
她总爱站在神庙内的高台上,看城门的方向,一看就是很久。
她来之后,城里的雨总是下得恰到好处,阳光也温顺。
人们说,是祭司的心诚,感动了上主。
她叫「璃月」。来报一命之恩。
不知何时起,璃月身边多了个沉默的孩子。
那是在一个能把江水都冻住的严冬,被她从岸边拾回来的孤儿。
她叫他,「顾寒江」。
寒江。寒冷的江水。
那个冬日,当她极目远顾那条寒冷江水时,发现了这个孩子。
顾寒江。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璃月将这个孩子收作徒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因为,遇到了,便救下了。
因为万物皆有情。
她教他修行,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早发现了她的秘密。早知到她是只妖。
可妖又如何?
顾寒江时常会想,
人与妖,究竟有什么分别?
没有分别。
她是他唯一的师父,唯一的亲人,唯一在意的。如此便够了。
但其实,世上有些真相,不如永远埋着。
有个秘密,璃月起初也不知道。
她只偶尔感到,当她冥想时,「明春城」,这座古老的城池,地底深处传来的并非泥土的温厚,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搏动。
像一颗被囚禁了万古的巨大心脏,缓慢,沉闷,带着不容错辨的恶意。
她的修为越高,那搏动便越清晰。甚至在她为百姓祈雨时,能感到地底传来的、细微的吸吮感,仿佛这场甘霖,有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渗下去,喂养了某种不应存在的东西。
她开始明白,这座城的丰饶,或许并非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