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京州篇】破月簪别勿思念
大理寺牢狱的夜格外静,廊下挂着的风灯轻轻摇晃,昏黄的光透过铁窗,在霍长今脚边投下细碎的阴影。比起诏狱的潮湿腐臭,这里确实干净得多。
石墙刚用皂角水擦洗过,空气中还留着淡淡的皂香,铺在地上的稻草也是新换的,松软干燥,连角落里的蛛网都被扫得干干净净。梁安倒是给她寻了个好地方。
霍长今靠在墙根坐着,闭着眼,却没真的睡着,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狱卒换班的脚步声、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还有风吹过牢狱天井的呜咽声,每一丝声响都清晰入耳。
约莫三更天,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不是狱卒巡逻的沉重脚步,倒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鞋尖蹭过青砖,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
霍长今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的地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佩剑,此刻却空空荡荡的,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囚徒。
“咔嗒”一声轻响,牢门上的铜锁被人从外面打开。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青灰色的官服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是梁安。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狱卒的粗布短打,个子极高,几乎要碰到牢狱的横梁,眉眼普通却让人一眼看出不像个狱卒——脸太干净了。
霍长今松了口气,却没立刻起身,毕竟手脚都被牵绊着,只是看着两人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梁大人深夜到访,就不怕被人发现?”
梁安走到铁窗下,借着窗外的月光,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肉包子,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下官例行审问,合理合法。”将包子递给她,又压低声音,“将军放心,今夜的值夜狱卒是我的人,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人过来。”
霍长今吃了一口包子,香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她确实饿了,眼神瞥向他身后的狱卒,了然道:“又没人认识你,至于易容吗?”
“狱卒”抬手抹了把脸,揭下了一张面皮,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褚筱。
他扯了扯身上的粗布短打,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霍将军,别来无恙?没想到我们再见,你活得这么狼狈?”
霍长今看着他这副贱兮兮的模样,好想把包子砸他脸上出气,一想到这是吃的又塞回了嘴里,“是,您威风。”
想起三天前在京郊别院的会面,褚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那天他刚到京州,在霍长今给的地址里和梁安会面,彼时他一身夜行衣,梁安还以为自家进贼了,褚筱则以为是被人跟踪了,差点就打了起来,幸好霍长今及时出现化解了这场乌龙。
一番喧闹之下,三人才一起商讨了计划——
“假死脱身?霍长今你竟然也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她反问道。
褚筱不知道,霍长今早就不是那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了。
“皇帝是不可能让我活了,但我还不想死。”
褚筱突然笑了:“正好我会易容术,你死之后还能给你换张脸,再找个身形相似的死囚替你,保准天衣无缝。”
霍长今立即皱了眉——她知道褚筱的师父是一位女神医,但他的医术......
“你?靠谱吗?”她皱起眉头质疑道。
“此一时彼一时!”褚筱急了,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几支药膏和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我现在的易容术可是进修过的,保准没问题!”他说着,还拿起一块面具往自己脸上比了比,“你信我,绝对靠谱!”
霍长今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竟然有点动容,而梁安又在一旁说:“易容术确实是另一层保险”。
可霍长今却忧心忡忡:“不行,太冒险了,若是计划失败,你们可弃了我,但若是易容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祸及全族。”
“将军!”梁安立刻开口反对,“我们既然做了这个计划,就该……”
“文易,”霍长今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绝不会因为自己苟且偷生而连累你和阿雁。”
褚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神情凝重了起来,缓缓开口:“霍长今,你信我,我既然来了,就会帮你。”
“是啊,将军!”梁安接上话头。
三人沉默良久,霍长今见他二人坚定的模样,最终还是起身行礼道:
“那便,谢过二位了。”
“别,受不起,我还等着你跟我一决高下呢!”褚筱的表情又轻松了起来,抛给她一个瓷瓶,“你要的绝息丹,可藏于齿间,咬碎之后,不出片刻脉搏就会停止,三日后服下解药方可苏醒”。
霍长今接住瓶子又看向梁安,轻声道:“文易,若计划失败,帮我拦住萧祈,别让她做傻事。”
“是。”
夜风惊扰了夜雀,铁窗外的月光移了个方向,霍长今悠悠开口:“这么晚了,你们不会只是来给我送饭吧?”
梁安应声:“我们是来告诉你,和安公主去求陛下饶了你,但好像结果不好。”
霍长今淡淡开口:“意料之中。”
她突然起身,向梁安行了一礼。
梁安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折煞下官了!”
“这些年,多谢梁大人相助。”霍长今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份恩情,日后若有机会,霍某必会报答。”
梁安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将军说笑了。若没有将军,梁安无以至今日,我与小妹被将军所救,后来我科考屡屡不顺,是您向姚阁老举荐我,助我入仕,阿雁也是听将军所言,考上女官,生活美满。您对我们兄妹的知遇之恩,我们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愿将军此去一帆风顺,早日归来,扬眉吐气。此后经年,万望珍重!”
“多谢!”
褚筱在一旁看着,突然插了一句:“好了,别酸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翌日傍晚,萧祈端着一个托盘,身后跟着太监郑莲,走进了大理寺的牢房。托盘上放着一壶海棠花酒,两只酒杯——那是霍长今最喜欢的酒之一。
霍长今靠在墙角,见萧祈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看着她拿着的东西,随即了然,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我竟没想到,是你亲自来。”
“他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萧祈的声音哽咽,放下托盘时,目光扫过霍长今背上的鞭痕。她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他们是不是打你了?疼不疼?”
“就打了几下,做做样子,不然梁安不好交代。”霍长今笑着安慰她,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被铁链锁住,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我还说,不愿意送你出嫁,没想到,倒是你先来送我出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