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春和景明,万象更新,他们的小朋友正式定下了“小豆包”这个名字,生活与爱伴随着生命的忧思和孕育的疼痛慢慢步入正轨。
庄溯以为一切行将好转。
接到周冉的电话,庄溯心惊胆战地看着张泽昭挺着八个月多的肚子那样快地走在前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指尖却死死摁进掌心里。
大厅里人来人往,欢喜或悲哀,正如匆匆擦肩的人流一般于他们毫无干系。张泽昭抖着手按电梯,庄溯把他冰凉的手收进自己手掌中,他们在缓缓上升的电梯轿厢里拥抱,张泽昭的额头抵着庄溯的肩膀。
周冉把手术知情文件递给张泽昭。
庄溯印象里的周冉总是温柔的,淡淡的,张泽昭很像他。此时他眼底的脆弱和疲累让庄溯恍然。
几页纸,张泽昭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昼昼,冷静。”庄溯紧紧揽住他的肩膀,握住他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冷汗涔涔的手。
“爸爸…”张泽昭捂着脸,指缝里慢慢溢出藏也藏不住的悲戚,“我不能,我不能…”
接受手术,张黎明会依托机器的运转维持生命体征,相较于无法自主地生活起居,再也不能亲自宽慰他的冉冉和昼昼,甚至不能亲眼看看张泽昭那么想让他看到的小豆包,才是对他尊严最大的搓磨。
放弃手术,保守抢救,不用多久,冬天里饱经磨砺的最后一片寒叶便会凋落在开春的时刻。
张黎明在信里说,要张泽昭亲自接受这一结果,要张泽昭放弃对他的救治。
“爸爸我真的做不到!”当提心吊胆地担忧了这么多年的事情成为现实,张泽昭连日以来辛苦维持的平静彻底崩溃,捏碎了手中签字笔的塑料外壳,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着周冉像一个孩子般号哭。
“我们能救他!我想救他我想救他!!我做不到!为什么要让我来做这个决定!我不能!!”
张泽昭挣脱了庄溯的怀抱扑到周冉身边,周冉一直知道的,他的昼昼懂事又坚强,可是昼昼也会委屈,也会害怕。
“我们不要放弃好不好?只要爸还在,爸爸就不是一个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张泽昭伏在周冉肩头流泪的瞬间,周冉就知道,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昼昼,爸爸还有你,爸爸从来不是一个人。”
“不一样!从我七岁开始,我一直都害怕爸哪天又离开我们,为什么要让我得到他再失去他,我做不到!我真的不能做这个决定…”
“昼昼,我们都不会是一个人,”周冉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他把庄溯的手拉过来和张泽昭的手交叠,“爸爸还有昼昼,昼昼有庄溯,有小豆包。你爸就这么一个最后的心愿,他希望你放下,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决定必须要由你来做。”
“昼昼,不用为我担心。”周冉轻轻摸一摸张泽昭泪湿的脸,“从二十年前我就在慢慢接受这一天的到来。
这辈子能和你父亲相爱,还有了你,爸爸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病房内外都是一片兵荒马乱。
几页纸在张泽昭手里被揉捏得发皱,他没有做出决定的时间里,没有催促,没有更多的劝慰。
时间胶着一般流淌得过于缓慢,庄溯让张泽昭靠着他的肩膀休息,不一会儿就感受到颈窝处一片湿热,庄溯的眼眶也瞬间滚烫起来。
“呃…”
张泽昭极轻的一声闷哼还是被庄溯听到了。
“怎么了昼昼,孩子闹你了?”庄溯探手到张泽昭外套里面摸到肚子,小豆包动作剧烈地动了一阵,随即又平息了。
张泽昭微微闭着眼睛摇头。
刚才那一下疼痛不同于以往小豆包踢打时的感觉,也与差点失去孩子那次并不相似,张泽昭心里被张黎明塞得满满当当,没有精力分神考虑太多。
之后的时间里,医生委婉地催促张泽昭尽快做决定,如果接受手术,要立刻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做准备。
张泽昭听到医生和周冉的低声交谈。
张黎明年轻时因为那场意外切除了一部分大出血的消化器官,这次手术会完全剥夺他的生命质量。
张泽昭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现着从小到大各种神态的张黎明。
他的父亲不该因为他的一己之心毫无尊严地“活着”。
父子一场,已是圆满。
“昼昼…”周冉轻声唤他。
被捏碎了塑料外壳的圆珠笔在他手掌里划出血痕,庄溯替他展开被揉皱的文件翻到签字页。
张泽昭反复抚摩着张黎明的名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面上,先是签下“张泽昭”三个字,而后慢慢将笔端落在放弃的选项之前。
“爸…”
起笔再落下,力透纸背。
这世界上,很快就没有那个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嘶哑眼神慈爱地叫他“张泽昭同志”的张黎明,那个盼望着他幸福地成家生子的张黎明,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依然视他为骄傲的张黎明。
医护从病房退出之后,周冉第一个进去,似乎想要抓住张黎明在这世界上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
医生说,张黎明先生没有很多时间了。
“昼昼…”庄溯也轻声唤他。
张泽昭恍惚又迷茫地看一眼庄溯,被搀扶着慢慢站起身。
从刚才开始便断断续续收缩疼痛的腹部突然暴起一阵剧烈的痛楚,痛得他直直地从庄溯怀里滑脱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
“昼昼!医生,医生!!”庄溯单膝跪下查看张泽昭肚子的状况,“昼昼,你怎么样?”
“呃——”张泽昭突然搂紧腹部弓身低哑地急喘,身下猛然湿了一片,冷汗暴起,被膨隆的腹部挡着他看不清是不是血液。
医生很快赶来,庄溯的视线被拦住,手却一直与张泽昭交握,不断地唤他,“昼昼,我在,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