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张泽昭把手从庄溯掌心抽回来,愣愣地掀开被子和衣服下摆,低头望着滚圆的孕肚。
嘶着嗓子问庄溯:“他,他不好吗…”
张泽昭眼里又浮现出无辜又茫然的悲伤,庄溯见不得他这神情,给他把被子和衣服理好,摇高床头,喂了些温热的水。
“昼昼,你听我说。”庄溯复又坐下,按着额角低着头,“因为你盆骨条件不理想,本来不管顺产顺利与否对你都会有损伤,一旦发生难产就要用到产钳,产钳会伤到宝宝。之前我们还有剖腹产作为备选…”
庄溯的声音哽咽了半晌,艰难地继续说下去:“昨晚医生说,因为你现在怀着宝宝,没办法用放射手段判断你腹部到底是什么程度的伤,这种情况下贸然开腹风险是非常、非常大的…所以…”
“庄溯,我不会有事的,”张泽昭急切地注视着庄溯,他的脸色还因为昨晚的失血而呈现一种令人心生恻隐的苍白,“别放弃宝宝,别…”
“我不能让你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去生小孩你明白吗!你也不能对你自己这么不负责任!”
庄溯就着被张泽昭抓住袖子的力道坐近些,赤红着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眸子里。
“昼昼,我知道不管是结婚还是要小孩,你考虑爸爸总是多于你自己。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爸爸真的会安心吗?咱们的小孩应该是被咱俩爱着期待着出生的,而不是他的父亲为了满足别人的愿望不得已地要了他。”庄溯强忍着胸膛里不住翻涌的苦涩,几度哽咽,“要他又不好好地爱他保护他,这是对小孩,对你自己的不负责…”
“庄溯,”张泽昭默默松开手,一眨眼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倔强地回望着庄溯的眼睛,“你别这么说我…”
“你别这么说我,我也只是第一次当爸爸…”
“我没有、我没有不爱他不保护他!我第一次怀孕,我也会有不懂的事情!”张泽昭攥着拳头用力到发抖,输液管里一截血液慢慢攀升,庄溯坐到床头搂住他把他手掰开。
“昼昼,别激动!走针了!”
“我爱他!是我自己想要他!”张泽昭伏在庄溯肩头放声哭泣。
庄溯印象里张泽昭哭起来也是怕给别人添麻烦似的默不作声,第一次听到他近乎发泄般歇斯底里的哭喊,庄溯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
“好,好,昼昼你别激动。”庄溯心疼得牙根都打颤,顺着张泽昭后背安抚。
“我不知道这样的疼痛是孩子不好,我也没有注意到肚子上的伤,我以为当时没事就不会有事了。
我不是故意的,庄溯,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没有想到他会持枪,一条活生生的命放在枪口下,我以为我能救他!我以为我能保护我的孩子!为什么都做不好!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心里没有你!
我爸是我从小到大都在追随的榜样,可是他告诉我,他很失败,让我不要学他,我到底要怎么做!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在这个时候发生!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庄溯流着眼泪听张泽昭第一次把心里所有的不安、委屈一股脑儿地倾吐出来。
张泽昭也不过是个稚嫩的新手爸爸,他也刚刚学会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段时间以来种种意外将张泽昭原本二十多年来形成的保护壳剥落,他脆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朝向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
他懵懂地慢慢融入,却被各种意料之外的突然逼得太狠。
庄溯亲吻着他青筋暴起的脖颈,“对不起昼昼,对不起…”
明明说愿意慢慢等待的人是他,明明说会保护张泽昭的人是他,倒头来,他却是将张泽昭逼得最狠、最痛的那一个。
“我尽力了…为什么都做不好…”张泽昭狠狠哭过一场,有些脱力,任由庄溯抱着他脖颈交缠。
“你问我,如果不是爸爸的原因我会不会想要一个小孩,我没有不想,可我不敢…”张泽昭胸膛剧烈起伏着,“我不知道怎样像我爸爸爱我那样来爱我自己的孩子,我不敢…”
“所以我第一次对你说,我喜欢你,你说你觉得不安,也是因为这个吗?”庄溯亲吻他满脸纵横的泪痕。
“我怕辜负你…庄溯,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表达喜欢…我尽力了…还是做不好…”
“没有,没有,昼昼你很好!你这样对我说,我都感受到了!”庄溯小心地把张泽昭揽进怀里,“我懂了,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
两人眼泪纵横,浅尝辄止地接吻,苦涩得要命。
静静地拥抱了会儿,庄溯突然感觉肩膀被张泽昭抓紧,怀里人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昼昼,肚子疼?”
肚子里面动静骤起,掀开被子一看,一早上都干净的消毒单上又落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张泽昭手背上的滞留针也鼓出一截变得青紫。
庄溯忙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进来检查过后把两人数落了一通,张泽昭现在需要静养,最忌情绪激动。
重新挂上药,张泽昭平躺着,偏过脸与庄溯目光相触,两手交握着轻轻碰一碰此刻无比脆弱的肚子。
“别说放弃他…”
“好,”庄溯点头,亲一亲张泽昭的脸,“我会尽我所能…可是昼昼,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才是最重要的。听话…”
张泽昭别过脸仰躺着看天花板,感受着肚子里面宝宝有力的动静,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进鬓角。
他想保护所有人,倒头来谁也保护不了。
连肚子里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都保护不了,他明明喜欢庄溯笑起来的脸,缺一次次招惹得庄溯失态、落泪,明明初衷是希望父亲没有遗憾,却变成了让所有人担忧牵挂的那一个。
这种无力的认知像一把匕首狠狠插进他的心里,今天孩子的意外更像是攥着刀柄用尖锐的刀刃把他的心搅得血肉模糊。
张泽昭头一次觉得,好累,好痛。
小时候常常生病,打针,做雾化,周冉对他说,昼昼长大就不会再痛了。
张泽昭捂着心口,他好想问周冉。
爸爸,我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这一次比小时候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