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庄溯常在新闻和法制节目里面看到张泽昭,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成为报纸上的“热心市民”庄先生。
周末在家吃过午饭,庄溯照顾张泽昭午睡之后晃晃悠悠去超市买菜,顺便挑了些孕婴食用标准的速冻小包子小饺子给张泽昭当早餐。
收银台非同寻常地嘈杂,水泄不通地围了一圈人,乍一看还以为是打架斗殴一类的纠纷。庄溯承认他这人没什么热心肠,事不关己通常就高高挂起。
人堆里钻出来一个年轻姑娘,手上沾着血,大声地朝着等待买单的队伍喊道:“有没有开车来的师傅行个方便!这里有早产急产的孕夫快要生了,必须要尽快送医院!有没有好心人帮帮忙!”
庄溯看了一眼转过身去,却再也没法那样心安理得。周遭人表情各异,有些心生恻隐的却依然踟蹰着,看样子那孕夫流了不少血,要是蹭到车上或是在车上大人孩子发生什么不测,总归是不太好。
围得层层叠叠的人群豁开个口子,男人痛楚无助的呼吟传出来,庄溯心头一阵一阵发紧。
庄老太太常在庄溯耳边念叨,做过的善事都会化作另一种福报应在人身上。庄溯不指望他这辈子有多大福气,他不是老太太那样的大善人,如果这次给这遭罪的爷俩搭把手能给自己和张泽昭未出世的小孩积点福报,他倒是愿意的。
“再坚持一下,有没有人帮帮忙!”那姑娘的呼救声再次响起。
庄溯不知怎么就想起张泽昭。
如果他的张泽昭在他没能及时赶到的场合发生意外,他还是期盼有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陆陆续续有拿着车钥匙的人走出队伍,庄溯把购物篮搁在收银台说了声“退货”,径直冲过去打横抱起躺在地上的男人跑进了地下停车场。
“我…我感觉他要出来了…呃——”
“不要用力,呼吸,呼吸!”
庄溯听着后座一阵一阵的痛呼和那姑娘急切的指挥,连着闯了两个红灯,愤愤地一拍方向盘:“你男人死哪去了!都他妈要生了让你一个人来超市!”
现在张泽昭才六个月的身子,庄溯已经恨不得把眼睛抠出来贴他身上,时时处处看顾着他。他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的二百五会放心让临产的爱人一个人到人多嘈杂的超市。
送到医院的时候那孕夫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年纪挺小,又疼又怕一张小脸煞白,医生在电梯间褪下他裤子一看,孩子的头都顶出来小半个了。
家属还在赶来的路上,医院为了安全起见让庄溯和那姑娘在产房外面等着。
里头凄厉的叫喊声听得庄溯手指蜷缩,后背冷汗涔涔。
“生小孩这么疼?”
“你以为?”姑娘已经洗干净了手,正在低头和孕夫家属保持通讯,闻言白了庄溯一眼。
好在即使是早产又急产,大人和孩子都平安,那男人赶来的时候对着两人痛哭流涕感恩戴德。
庄溯却觉得手脚虚软,一想到张泽昭以后也要受这么一遭罪,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慌。
回到家张泽昭已经自己下楼买了菜正站在厨房里撑着腰淘米。
庄溯百感交集,默不作声走过去从背后紧紧搂住张泽昭,下巴搁在他温软的颈窝处。
“怎么啦?”张泽昭柔声问。
“泽昭,谢谢你。”庄溯没头没脑地答了这么一句,忽而又疲惫地笑了笑,“好累。还有点怕。”
张泽昭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事,转过身面对着庄溯,慢慢伸出手,一手攀上他的后背,一手在他心口轻轻拍了拍。
他小时候受了惊,周冉就是这样的,拍拍他的小胸脯,小人儿的一颗心就回到肚子里去了。
“不怕。”
庄溯也没想到他和那姑娘不过举手之劳,居然上了k市晚报。
“热心市民”庄先生,“优秀医学生”王小姐。
每天都会有一份报纸送到办公室,庄溯偶尔看看股市行情,一般就当垃圾处理,这回在公司同事的起哄之中颇有点得瑟地把报纸带回了家。
把报纸叠在手里扇风,在张泽昭跟前晃悠。
看着张泽昭疑惑不解的眼神,庄溯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大冬天给自个儿扇风这行为太傻了。晚饭后把那一页报纸悄悄塞进张泽昭放在沙发上的一本书里面,在厨房洗着碗悄悄打量他的反应。
张泽昭果然看到了,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慢慢翘起嘴角。
抬起头和庄溯骄傲的目光相遇,张泽昭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周冉给张黎明带换季衣服,一起带来的还有一本相册。
庄溯翻了翻,大多是张泽昭和周冉的旧照,厚厚的一本,除了相片,前面还夹着些纸质的材料。
“爸最近越来越怀旧了。”庄溯笑道。
“人老了,总这样的。”张黎明也笑,他正看着一张小婴儿时期的张泽昭,久久没有翻页。
庄溯鼻头发酸,喉咙猛然一哽。
老。
庄溯从小在k市长大,庄老太太是n市人。庄溯知道“老”在n市方言里面特定的那层意思,不仅仅是岁月的变迁,更有生命的流逝。
庄溯的太姥姥去世的时候,庄老太太说,她老了。
张黎明说起这个词,语气轻得就像在感慨一片叶子会在秋天到来的时候“老”去。
“哎,爸,说什么呢,哪里老,你看你都没有几根儿白头发。”庄溯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掩饰心里的不安和苦涩,摘下眼镜抽张纸擦了擦,“眼镜雾了。”
张黎明还在看那个瘦瘦小小显得眼睛特别大特别无辜的小张泽昭。
“这些照片爸看过很多次了吧?我还是第一次看昼昼小时候。”
张黎明摇头,“我也是第一次看…”
以前总不敢看,现在要看看,怕没机会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