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气阴了一阵下了场雨,幸运,也麻烦。
雨水让复燃的可能趋近于零,同时也使得泥土的道路更加泥泞,除了运送伤员就医的第一批救护车,其余人都被这场大雨暂时困在了这里。
安排了简易的旅店,两人一间。时间紧迫,房卡是随机分的,王卫成和崔小动一个房间,张黎明和孟柯分到了一起。王卫成朝张黎明使了个眼色,张黎明立刻心领神会地和崔小动换了房卡,也不管他乐不乐意,笑着直接拿了过来。
“小动,我和王队还有点事情要理,你,不介意吧?”
条件简陋,没有热水器只有太阳能,崔小动担心热水不够孟柯洗澡,匆匆冲了一下就出来了。孟柯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崔小动已经在地上铺好了一条被子,盘着两条长腿坐在地上打游戏。
“你……”孟柯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
“孟医生,你别有心理负担,我睡地上就行。你暂时不答应我也没关系,我爸说,君子爱人,求之有道,我愿意等你。”崔小动乐呵呵地抬头望着孟柯。
“……哦。”孟柯坐在床边继续擦头发,小声道:“有什么心理负担,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而已,也不会怎么样……”
“那不一样!”崔小动很固执,“你在我心里和一般的大男人不一样,你不是王卫成也不是黎明哥,我喜欢你,所以和你睡在一起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年纪轻轻的小孩子在感情里的某些观念倒是和他年龄阅历不一样的成熟,又和他大义凛然的气质一样丝毫不逾越无形的规矩。
黑亮的大眼睛扑闪着说出些四五十岁的人才有的爱情感悟,孟柯抿着嘴差点憋不住笑,把擦头发的毛巾晾到椅子背上,靠在床头一本正经地逗小孩儿。
“小朋友,这道理是谁告诉你的?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撩完就跑也是不厚道的。”
“啊?”崔小动办案的时候机灵得不得了的小脑瓜瞬间就当机了,委屈得要命满脑子都是孟柯说他“不厚道”。
孟柯拍了拍床边空着的半个位置,“过来。”
“啊??”
几秒钟内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崔小动猛然反应过来,激动得手忙脚乱地从地上起来,抱着那床被子往床上爬。
“等等。”孟柯指着崔小动抱着的被子,“脏。”
崔小动赶紧使劲把被子拍得“啪啪”响,正反左右都看了看保证干净了才跳到床上,把自己裹得像个大虫子滚到孟柯身边。
孟柯不动声色地挑眉。
这小孩儿太实诚了,愣是没听出来孟柯话里面“我们可以用一条被子”的暗示。
行吧。
孟柯也躺进被子里,崔小动蠕动着靠到他身边,温热的呼吸在他耳畔清晰可闻,嘴巴里面是和孟柯一样的,旅店劣质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崔煦旻,你想好了吗,你确定要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吗。你了解我吗?”
孟柯严肃的时候就会叫他崔煦旻。
崔小动很笃定地“嗯”一声。
“我们家深深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起他就会笑,想到若干年后和这个人一起的生活就会心生向往。那我肯定好喜欢好喜欢你。你喊我一起吃饭我特别开心,哪怕你不找我聊天,在好友列表里看到你的名字都会很开心。
黎明哥爱冉哥可以为了他放弃一些自己原本认为很重要的东西,今天你们被困在火里的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我要你平安。”
这个小孩儿怎么总是让人想掉眼泪。孟柯抬起手臂盖住眼睛,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划过脸庞没进鬓发里。
“我知道你今年三十,是一院的外科副主任,不吃粥不吃奇奇怪怪的鱼不吃胡萝卜,喜欢听轻音乐,我还知道你待人温柔,对我很好。这就够了。”
“小动,成年人总要社交,在不得不低头的时候,再暴躁、冷漠的人,总要装出几分温柔来。不要被你看到的骗了。”孟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飘散在窗外透过来的雨声里。
“不一样!你对我的好,跟对别人的是不一样的,不是装出来的,我看得出来!”
没等崔小动说完,孟柯转过来,湿润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眸子,含着悲伤的笑意,低声问道,“我有病,你怕不怕。”
崔小动眨眨眼,“什么病?”
“一般人把这种病统称为,精神病。一种,曾经让我一度怕死却又很想死,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让我再次产生想死的想法的病。”孟柯几度哽咽,他尝试着慢慢把自己一颗心掰开揉碎递给崔小动,又怕崔小动不敢接。
“我从高中开始,吃了五年的药,劳拉西泮。”
崔小动调动他在警校学过的药理学知识,轻声问,带着一种害怕碰碎了一件瓷器一般的谨慎,“抑郁?”
“准确地说是panicattack.”孟柯还是那样忧伤地望着崔小动,“你怕不怕。”
“我不怕。”崔小动从被子里伸出手,抱紧孟柯,“我只觉得心疼。”
“我不准你想死,我会陪着你让这些药这些病都成为过去式。
不许想死,只许想我!”
崔小动终于明白,孟柯那种忧伤淡漠的气质来源于哪里。他也会笑,也会很温柔地讲话,原来他与这鲜活的世界,竟隔着这样一曾薄纱。
崔小动心疼得喘不过气,只能把孟柯抱得紧一些,更紧一些。
“重度焦虑患者其实是怕死的,第一次产生那种念头,是刚上大一那年,我以为我活不过18岁了。”孟柯就着被崔小动隔着被子拥抱的姿势,眼泪落下得悄无声息。
他早就想哭,从10岁到30岁,只是从来没有一个允许他掉眼泪的角落,久而久之自以为是的冷血伪装连自己也骗过去了。他孟柯其实脆弱敏感,骨子里因为那些经历,有种病态的宣泄欲。
“那段日子,很狼狈。”
其实哪里是狼狈二字可以形容。初恋的男友给他扣了顶漂洋过海的绿帽子,剽窃了他的专业课数据,导师的误解,师兄的指责,室友好奇的打量,18岁的孟柯从实验室出来,走在学校的湖边,像是听到一声声来自远方湖心的呼唤。
“但是你知道吗,我,遇到个很奇怪的小孩儿。挺可爱的就是很胖,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杯奶茶泼了我一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礼貌的小孩儿,他跟我说,‘哥哥,对不起。’居然拿纸巾蹲下给我擦裤子擦鞋,我说了无数遍,没关系,不用这样,他还是坚持把我当时那双特别廉价的鞋擦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给我鞠了一躬,‘哥哥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我当时就哭了,这种病的病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不知道突然的感动、暴躁,都是从哪里来。
衣服裤子都是湿的,我回寝室打算换身衣服睡个觉算了,没想到我室友在吃火锅居然顺便给我留了个位置。就是很莫名其妙,想死想活都没什么缘由。别人说是作,我也觉得挺作。”
“孟医生,”崔小动突然两臂支着床撑起上半身,“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瘦很瘦,还,还没有戴眼镜……穿的是像医院那样的白大褂,白色的帆布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