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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再遇

清明的早晨回m市祭拜了曾祖母,下午崔小动跟外公去了烈士陵园。

依山傍水而建的陵园,今年再到访之时,又添了陌生而肃穆的英雄面容。

几位老长辈闲闲地聊聊天,也和他们长眠地底的老战友聊聊天。地上的人间寒来暑往,日夜交叠,孩子们一天天地大了,长辈们一天天地老了。地下的世界不知是何景象,那里是否是所有英烈的灵魂所向往的光明永驻的白昼也未可知。

从山上下来时几位长辈开始调侃起崔小动来,又说起这个小家伙简直和他爸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问他找没找对象,有没有喜欢的人,在外面辛苦不辛苦。

和长辈在一起无外乎谈论这些,崔小动知道这并不是长辈们的蓄意催促,只是当两代人之间形成了无法跨越的岁月鸿沟,那边站着的长辈试图用这些难得的能聊得上几句的话题同这边的晚辈打个招呼,大概也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在努力啦在努力啦。”崔小动笑着应。

其实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崔小动甚至从未遐想过他未来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同行的好几位长辈到了与崔小动父辈同岁的年纪也依然没有成家,警察这个行业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苦楚。

就像张黎明可以清楚地记得某个案子至今过去了几年几个月几天,他却不知道周冉肚子里的宝宝现在有了几周。他们去城郊出警的那天下午,周冉预约了很久的医生打了电话过来,终于排到号,周冉没有告诉张黎明,一个人去把产检做了。晚上下班之前崔小动看见张黎明在卫生间门口攥着周冉的手抹眼泪,他说,“对不起。”

周冉说,“我都理解的。”

无论是这位周冉,还是站在警察背后理解、支持他们工作的所有的“周冉”们,都是很值得尊敬的。

崔小动从小就很敬重曾祖母,她用隔代的亲昵填补了林深兄弟俩在公务繁忙的父母亲那里缺失的爱。也是曾祖母,奶奶外婆,甚至姐姐,让生长在两个父亲家庭里的崔小动知道女性角色的重要,一个女人既可以给予家人柔软的温情,也可以用刚毅的坚韧撑起一片天。

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他”,是崔小动不敢奢求的幸运。

山腰的坡面环山而建的还有另一片墓园,崔小动望过去总觉得那边蹲着的身影很是熟悉,他想到孟柯,却又下意识疑惑地觉得孟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动动,看什么呢?”外公问。

“哦,外公,我看那边有个身影像是熟人……但是我也不确定。”崔小动收回目光笑道。

外公告诉崔小动,这边安葬的是在市辖区内重大事故中牺牲的军警,崔小动点点头,往那边又看了一眼,渐行渐远,本就模糊的一个背影更加看不真切了。

确实是孟柯,孟柯的父亲是一位武警。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每年的这个时候以及父亲的生日,他都会过来,买束花,靠着冰冷的石碑,凝视父亲停留在三十多岁的脸庞,永远年轻,也永远遗憾。

往常没有很多话想对父亲倾诉,今年不一样,因为成屿突然的又一次出现,孟柯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的心脏,现出伤痕累累的血痂。

孟柯说,“爸,我不想你过这样的人生,也不想我自己再过这样的人生。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是义无反顾吗。”

“成屿是个疯子,我是他生出来的,我也是个疯子。

每一次,每一次见到他,我都会想,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亲眼看到他死吗。

他要是死了你俩在下面碰面了,你可千万别搭理他……疯子。”

过了七八年,成屿再一次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孟柯面前。

上一次他打听到医院来找孟柯,孟柯还在一院规培,正因为科室里护士失手打碎的一支药连同着一起被责骂。成屿以上位者悲天悯人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孟柯逃离了。

从十几楼一口气跑下去,在凛冬干燥的空气里茫然又拼命地跑出医院的大门,直到肺里似乎抽不出一丝供他存活的氧气。

这一次,孟柯没法逃,门诊还有病人在等着他。

“梦梦。”成屿的声音让他几乎生理性地恶心,孟柯死死抵着额头才能忍住当面掀了桌子的冲动。

“孟医生?”助理医师小心地询问孟柯。

“他的病我治不了,下一位。”

“梦梦,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我。”成屿苍老了,气质却越发被物质养得华贵,尽管如此面对孟柯他依然愧疚而无奈。

“出去。”

“今天是清明,能不能,让我见见孟修……”

父亲的名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孟柯再也无法按耐住胸膛里快要爆裂开的情绪,他猛地站起身来拽下胸牌脱下白大褂,提住成屿脖颈处的衣料把他推出出门诊的科室,狠狠掼在墙上,按着他的头迫使他直视坐着候诊的那些形容憔悴,苦难深重的病人。

候诊室瞬间一片哗然,冲过来的医生护士怎么也架不住孟柯早已失控的怒火。

成屿被孟柯抵在墙上,被迫地以一种拗着脖颈的狼狈姿态看向候诊区,嚅动嘴唇用气声唤他“梦梦”。

“不是厌恶吗,不是恶心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看清楚了,他们,都是和我爸当年一样的病人!你看啊!怕不怕,你怕不怕!你要还算是个人,求你,别再从你嘴里说出我爸的名字!”

“恶心!”

保安和李久业赶过来的时候,孟柯已经松开了手,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斜睨着成屿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光影涌动,在孟柯看来,那是虚假的愧疚和深重的屈辱。

屈辱吗。

孟柯希望他也别忘了,当年他为了一己之私将所有的屈辱和绝望狠绝地加诸孟柯父子身上的时候,孟柯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傍晚时分下了点小雨,三四点的光景天就阴了,陵园里的人渐渐散去,守陵的大叔提着手电过来清园。

他认识孟柯,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年来,过来的日子很规律。

“小伙子,天气不好,改日再来吧!”

“爸,我好累,原来恨一个人这么累,今天……并没有让我觉得释然。”

抚着孟修的墓碑,依稀记起曾经拉起父亲的手,委屈的情绪拧得孟柯心里泛酸,孟柯轻轻用额头抵了抵墓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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