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崔小动在icu躺到第三天,孟柯终于能进去看看他。
孟柯以前觉得活着和浪漫隔着千里万里,他只会生活,不会浪漫。活着是查不完的病房,做不完的手术,加班写的工作报告。甚至抵触浪漫。少年时刘廷轩给予他的那些形式主义的“浪漫”暗中挂上了价格标签,几乎用了他一条命来偿还。
和崔小动相恋才恍然大悟,浪漫流淌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里,像他们交握的手,严丝合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只要此刻崔小动睁开眼看看他,都有不渝不休浪漫的意味。
他的小孩儿顽强地坚持住了,四目相对,无语脉脉。
孟柯在重症监护病房里践行着永垂不朽的浪漫主义,背着手,俯身隔着口罩亲吻他的小孩儿。睫上的泪滴到崔小动脸上,小孩儿笑了笑,嘴巴里温热的气息透过口罩扑到孟柯脸颊上。
一个浅浅的吻,持续了很久很久,这是真正的劫后余生的重逢,彼此有太多的不舍和牵挂。
孟柯摸了摸崔小动的头发和脖子,又湿又冷,一定疼坏了。
“谢谢……”
这是崔小动醒来之后和孟柯说的第一句话。
“谢什么。”孟柯弯着眼睛笑了笑,崔小动喜欢看孟柯含笑的眼睛,也咧开嘴笑。
孟柯以为他要谢谢医生救了他,谢谢他自己坚强地醒了过来,小孩儿转了转黑亮的眼珠,盯着孟柯语出惊人,“谢谢孟医生等我……”
声音跟个破锣似的,听得孟柯热泪盈眶。
不管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至少此刻的崔小动还是他熟知的那个崔小动,脑瓜里总有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奇奇怪怪的想法。
“嗯,”孟柯温声道,“等你。永远等你。”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崔小动左手轻轻扯住孟柯的袖子,虚弱得很,撒娇的功力却是一点没丢,信手拈来,“舍不得你走……”
孟柯心都要碎了,回身抚开小孩儿纠结在一块儿的两条眉毛,轻轻吻他汗湿的额头。
“我在外面等你,你快点好起来。”
叶陶这次是一个人过来的,穿着便装,背着双肩包,走进孟柯诊室的时候,孟柯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插队的病人。
“孟医生,小动怎么样了?”
孟柯把现在的情况客观地告诉他,“醒了。”
“啊?只是醒了……”叶陶比崔小动年长几岁,身量小,一张脸也格外显小,语气之间也远不如他们队里其他几个人那般沉稳,把自己的担忧暴露无遗。
他絮絮叨叨地问孟柯,小动不会有事吧?小动会好吧?小动什么时候回来啊?
孟柯被他问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反问道,“你觉得呢?你觉得小动会好吗?”
“会!”叶陶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而后又愁眉苦脸地开始掰手指,“王队说小动再过两天转普通病房,还有五十多个小时呢!”
孟柯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五十个小时,挺快的。最难熬的是守在手术外面的那十多个小时,孟柯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叶陶起身往外面看了一眼,关上门,突然凑到孟柯身边。
孟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警觉地盯着他。
“孟医生,你认不认识,小动的爸爸?”
确实是算不上相熟的那种认识,孟柯蹙眉摇头。
“哦……”叶陶有些失望的样子,复又紧张地压着声音警告,“千万别说出去啊,王队让我问的,要保密的。”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孟柯把他推开一点。
“我来保护你啊。”叶陶说得理直气壮大言不惭。
孟柯十分慈祥地笑着略点一点头。
叶陶那胳膊还没有孟柯的壮,到时候出了状况不知道谁保护谁。
崔小动转病房这天,孟柯一大早就和叶陶守着,亲自看着护工把崔小动抱到病床上,紧张得要命,“慢点,慢点……”
要不是想着肚子里的小朋友,孟柯一定会亲自来,他生怕崔小动这幅伤痕累累的身子哪里被磕到碰到。
崔小动身上连着很多管子,腹部的引流管,锁骨下面固定着肩关节处导渗出液的管子,孟柯亲自调点滴的流速,一一核对仪器上面的数值,确认之后把崔小动夹着血氧仪的手塞进被子里,两只手在被子下面紧紧交握。
“小动!你吓死我了!”叶陶捂着心口瘫在沙发里,抬头看到崔小动十分意味深长的眼神。
“怎,怎么了?”叶陶看看崔小动,又看看孟柯,突然开窍,麻利地跑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崔小动左手勾住孟柯的脖子,拽得孟柯迅速俯身,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这个傻小孩儿,差点把自己的小孩窝到。
孟柯笑着吻住他的嘴巴,崔小动使了点力气碾磨孟柯的嘴唇。他想孟柯也想得快发疯,那天看到孟柯写在纸上的“我想你”,崔小动自怨自艾了好久,恨不能立刻就起来冲出去抱抱孟柯。
他的孟医生一定吓坏了。
一吻结束,孟柯轻蹭着崔小动颈侧温存,忽然笑了起来,口鼻间热乎乎的气流扑在崔小动的脖颈间。
“臭小孩儿。”
崔小动是真的要发臭了,从进了医院就没洗过澡,身上汗水的味道,药液的味道,血腥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孟柯笑着皱了皱鼻子,起身轻轻拍拍他的脸,“我接点水给你擦身。”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看着孟主任风风火火,白大褂的衣角偏飞,提着个尿壶和脸盆都能走出秀场的气势。更诡异的是,那张总像被人欠了钱的帅脸,居然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孟主任一阵风似的走过去,护士站的小姑娘们闻风而起,躁动起来,八卦的声音此起彼伏。
孟柯从开水房接了水回病房,把空调的温度打上去,挤了热毛巾搁在盆子边上备用,解开崔小动上身的病号服扣子。
新伤旧伤,伤痕叠伤痕,那些依然新鲜着的伤口看得孟柯眉头紧皱,提着那件内里沾了血的病号服前后看了看丢到床头。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把崔小动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他脖子里的冷汗一层一层,擦了又冒出来,虽然小孩儿不说,孟柯也知道有多疼。
崔小动右边肩膀上连缝线的痕迹都依然清晰,这里才是孟柯无法碰触的疼痛,连看一眼都疼得心口窒涩。